第二十三章 回忆
夜，从苍穹的四个角落悄悄地爬上来，不一会儿便占据了整个天空。群星如芝麻般散在天上，调皮地眨着眼。
城市的灯火点亮了夜色。
月亮也隐去光泽，躲在屋顶或高楼的夹缝中向下张望。
在派出所小食堂吃过晚饭，赵默终于写完了笔录和情况汇报。看唐兴宏还在趴在办公桌前，抓耳挠腮地写开枪报告，便和他打了声招呼，一个人先下班。
他在更衣室的淋浴间洗了个澡，换好便服，戴上太阳帽。
今天很累了，赵默不想骑自行车回家。他将自行车停在派出所，步行去公交站坐车。
夏夜的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仍混杂着白日阳光的灼烧味。
赵默穿过霓虹灯光闪烁的街道，挤过摩肩接踵享受夜生活的人群，拐进漆黑安静的小巷。
巷子狭窄逼仄，两侧砖墙高耸，只留头顶一小片长条形的夜空。
赵默走在巷子中，时光仿佛倒流回五个小时前，他追着被毒贩称为‘坤哥’的中年男人，跑进‘龙臣公寓’旁的小巷。
“站住，再跑我要开枪了。”赵默一手指着前方‘坤哥’，一手伸进口袋掏摸手枪
不曾想，手枪被廉价外卖服口袋内侧没剪干净的线头缠住了。
赵默拉扯了几下，愣是没掏出来。
‘坤哥’回头看了眼身后正手忙脚乱掏摸口袋的年轻警察，差点没被气笑。
但他看笑话的表情没有持续多久，便瞬间凝固在脸上。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赵默忽然——掏出了手枪。
他双手紧握枪柄，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头部前倾，以一种极其紧张且僵硬的姿势举着手枪。
虽然姿势丑陋，但黑洞洞的枪口却死死对准‘坤哥’。
“再跑，我真的开枪了。”
看着赵默搭在扳机前的手指微微颤抖，‘坤哥’不敢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他害怕这个年轻警察经验不足，一个反应过激，开枪失手打死自己。
这种开枪误伤的事，他在毒贩团伙中见过太多。
他不能死，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坤哥’慢慢，慢慢，转过身，双手平举在胸前，一手提着黑色箱子。
他面色阴沉，狭长双眼微微眯起，冷冷盯着对面的年轻警察。
“把箱子放在脚边。”赵默举枪对着‘坤哥’，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慢一点。”
‘坤哥’慢慢弯下腰，放下手中的箱子：“这个手提箱里差不多有50万现金。放我走，这些钱全归你。”
‘坤哥’站直身子，鹰隼般的眸子闪烁不定。
赵默记得这张脸，就是这个人在‘龙臣公寓’2号楼605房间门口对自己拳打脚踢。
“贴到墙边上去。”赵默没有理睬‘坤哥’的收买，举着枪，谨慎地靠近他。
‘坤哥’无奈地微微摇头，慢慢挪到墙边。
“转过去，脸朝左贴着墙面。”赵默努力回忆警校训练课上，教官演示抓捕嫌疑对象的标准操作程序，按部就班地下令。
“上半身靠墙，双臂向两侧伸直，双掌张开贴在墙上，两脚分开站立。”
‘坤哥’转过身，按照赵默的口令，靠墙站好。
赵默盯着眼前这个凶残的毒贩，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努力吞咽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紧张。
赵默依照记忆中‘贴墙上铐’的标准动作，将自己的一只脚顶在‘坤哥’的两脚之间，限制其行动。
赵默下意识去摸后腰，摸了个空。
糟糕，手铐没带。
今天王强原本安排他社区治安巡逻，他根本没想到要带手铐。
赵默有些慌神，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深吸几口气，尽力压下心中不安的情绪，从混乱中理出思绪，既然没带手铐无法控制嫌疑对象，那就先搜身。
想到这，他右手举枪，左手摸向‘坤哥’腰部。
手指很快触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硬物，紧紧插在腰间。
赵默心中一紧，迅速撩起‘坤哥’上衣，一把黑色的仿六四式手枪露了出来。
赵默五指贴着‘坤哥’赤裸的腰背皮肤抓住手枪，一下拔了出来。
一把压满子弹，沉甸甸的手枪落在左掌中，赵默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一股凉意也顺着手指钻入他脑海，更是惊得他手中的枪几乎都要落到地上。
【见鬼，阴沟里翻船竟然被这个愚蠢的年轻警察，按在墙上当贼抓了。】
【这个蠢货，怎么从警校毕业的。哪有人穿着警用制式皮鞋跑快递的，刚才要不是我故意揍他，分散‘虎子’他们的注意力，他早就暴露了。】
【如果我被带去警局，这么多年卧底的努力都白费了。】
【‘夜枭’生性多疑，他安插在警局里的内鬼不查出来，其他卧底和线人都会有危险。】
赵默心神动摇，愣神的刹那，‘坤哥’已然察觉。
他忽然一个转身，身子从赵默的枪口前闪开，曲肘从下往上，力量虽然不大，但准确击打在赵默下颚处。
一瞬间赵默大脑仿佛断电般，完全失去了意识。
直到身体失去平衡，仰面向后重重摔倒在地上，巨大的疼痛才让他惊醒。
他如跃上河岸的活鱼，大口地喘气，左右扭动身体，努力恢复对身体的控制。
‘坤哥’瞥了在地上挣扎的赵默一眼，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枪，塞回腰间，走到巷子中央，拎起手提箱，转身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赵默翻过身，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去捡自己的枪。
‘坤哥’一边走，一边不停回头看向赵默，他生怕这个年轻的警察会捡起枪，突然向他开火。
可出乎他意料，赵默并没有去捡枪，而是扶着墙，一动不动愣愣看着他。
‘坤哥’心中庆幸，这个年轻警察行事大胆莽撞，不过毕竟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现在被吓呆也实属正常。
‘坤哥’终于走到巷子口。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赵默。
忽然，整个身子一僵。
远处，巷子中的赵默，目光凝视自己，身体挺得笔直，右手并拢，斜举在太阳穴旁，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
迎面吹来的风中飘荡着夏日灼烤的味道，四周的蝉鸣此起彼伏。
‘坤哥’深深地看了赵默一眼，脚步不停转出巷子，身影消失在茫茫日光中。
自己卧底的身份，被这年轻的警察看出来了？
这小子是何方神圣？
来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