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药

女警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链条通顺,没有明显破绽。

老警察望向窗外,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

房间内陷入一片沉默。

赵默悄悄离开朝北房间,蹑手蹑脚折回死者尸体所在的朝南房间中。

刘玉霞依旧安静地躺在藤椅上。膝前小桌上的白瓷杯、老花眼镜、药瓶沐浴在金色阳光中。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赵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刘玉霞垂落的手背上。

尸体的皮肤有些干燥,一股莫名凉意涌入他的大脑。

【心脏好难受……这药……怎么和平常的不一样?服下去这么久,胸口还是不舒服……】

【这药,没有用!救命——】

【救命——】

赵默的特殊能力不仅可以通过触摸皮肤,探知活人的脑中的想法,也能感知死者生前最后的记忆。

他感知到刘玉霞死前的记忆,心中一惊,猛得收回手。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可他却觉得浑身一片冰凉。

刘玉霞的死,有问题!

赵默的心跳骤然加速,如擂鼓般在胸腔中砰砰直响。

他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冷静,转头四下扫视房间,目光从门窗、尸体、藤椅、茶几、药瓶……一一划过。

以前在警校上现场勘验课时,那个严苛的老头,总是不停地将现场视频暂停、播放、暂停、播放……,拿激光笔点着投影屏幕上的现场照片,一帧一帧向学员指出注意要点,不停唠叨:

“这儿。”

“注意这儿。”

“注意细节!”

紧张繁重,却无忧无虑的警校生活已经结束了。

今天是赵默第一次站在真正的案发现场。

房间里很静,偶尔传来几声楼下孩童的嬉笑声。

“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喝响起,划破了房中的宁静。

赵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猛地转身,刚才北房间中的三名警察,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

四十来岁的寸头中年警察,此刻正圆瞪双眼,目光锐利如刀,从赵默脸上直直落到他裸露的双手上:“手套都不戴,懂不懂规矩,警校没教过吗?”

“不要破坏现场,立刻出去。”

赵默没有辩解,低下头默默往外走。

“老秦,等会还要去帮4.12专案组做排查走访,我们先回局里吧。”女警的声音传入赵默耳中:

“刘玉霞应该是突发疾病死亡,剩下的后续工作交给派出所同志处理。”

赵默停下脚步。

“救命——”

刘玉霞生前最后的挣扎在他脑海中响起,像一根根尖锐的针,扎得他脑仁隐隐作痛。

不甘。

绝望。

犹如洪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抬起头。

女警正从黑色的长裤口袋中掏出执勤帽,翻折开来戴到头上。

寸头中年警察收起小本子,放进上衣口袋。

头发花白的老秦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

赵默想起在警校的第一堂课。

那个古板的老头站在讲台后,没有谈理想,没有讲专业课程,只问了一句话:

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大礼堂中坐着百多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人回答“惩恶扬善”,有人回答“父母强迫”,有人回答“工作稳定”……。

赵默没有出声。

他看着讲台上的老头,心想:等我想明白了再回答。

现在,他想明白了。

刘玉霞不想死,他‘听’到了死者的呐喊。

赵默抬起头,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低沉但却坚定:“她不是自然死亡。”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时间仿佛停顿了一下。

女警双手捏在帽檐上,还没来得及往下压紧。

寸头中年警察愕然抬起脸,看向赵默。

老秦踱到门口,步子僵住,没有跨出去,慢慢回过头。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在赵默身上。

“你说什么?”寸头中年警察皱起眉头,语气严厉,“你才进来几分钟?”

“王所长,让年轻人说说。”老秦摆摆手,面色温和,“有想法是好事。”

“我发现三处不合常理的地方。”赵默侧过身子,抬手指向刘玉霞身前小桌上的药瓶。

“第一处不合理是这个药瓶,太新了。”他顿了顿,盯着药瓶上标签,“硝酸甘油是应急药,不会经常服用。一瓶药买来后往往能用很久,药瓶会氧化发黄。但这个药瓶——太白、太新了。”

“也许这瓶药是死者新买的呢?”女警微微撇撇嘴,不服气道。

“有这种可能……”赵默点点头,没有反驳,他手指平移,指向藤椅右侧的矮柜:“这个柜子上还有一瓶硝酸甘油。”

女警柳眉微蹙,看向矮柜。

“事发时,死者心脏不适,应该是拿了这个矮柜上两瓶硝酸甘油中的一瓶,服用完后随手将药瓶放在身前的小桌上。”赵默语速不快,像是在边说边整理思路:

“可死者是左撇子——两个硝酸甘油的药瓶为什么放在其右手边的矮柜上?”

“左撇子?”女警不可置信地看向赵默,“你怎么知道死者是左撇子?”

“你看死者左手食指内侧。”赵默朝死者垂落的左手努努嘴,“有一层厚厚的、泛黄的老茧。死者退休前是一名中学教师,那应该是她几十年握粉笔留下的痕迹。”

赵默看了一眼女警,视线再度落回小桌,手指轻点:“小桌上的白瓷杯把手朝左,平放的老花镜的镜腿朝向也偏左,这都是左撇子的习惯。”

老秦的目光跟着赵默手指,看向刘玉霞垂落的左手,小桌上的白瓷杯和老花眼镜,眸中露出震惊之色。

这名年轻的新警什么来头?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抓住这么多细节!

王所拧紧眉头,视线停留在白瓷杯口那道浅褐的茶渍痕迹上,那是左手持杯喝茶才会留下的痕迹。

赵默说的没错,刘玉霞的确是左撇子。

“药瓶的放置位置和死者惯用手对不上,这是第二处不合常理。”

“第三处不合理就是电话座机……”赵默说着,指向小桌左侧。

电话座机孤零零地放在那里,机身几乎贴着桌沿。

赵默小心翼翼地让到一旁,让身后三人能够看清:“电话座机……放得太远,死者够不着。”

“一个独居老人,不会把救命的东西摆在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女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在死者尸体与电话机之间来回扫视,对一个有心脏病史的老人来说,电话座机放置的位置的确是有些远。

她捏着帽檐的手垂了下来,紧紧攥成拳。

赵默蹲下身,手指虚点墙沿下方,不易被人注意到的电话线:“你们仔细看,这条电话线上沾着不少白色的墙粉,应该是近期被拉扯挪动过。”

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平静有力:“一处不合理,也许是巧合。三处不合理,就是有问题。”

老秦踱回两步,在电话线前蹲下身,眯眼看了几秒,直起腰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头没尾说了句:

“你是王伟峰那老家伙带出来的吧!”

老秦认识警校那个严苛的‘大魔王’?

赵默瞥了眼老秦,没接话茬,而是看向小桌上的药瓶,斩金截铁道,“我怀疑,这药瓶里的药片,根本就不是硝酸甘油。”

“有人替换了这瓶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