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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日子像掺了蜜的水,过起来快得让人心慌。

周小珊学会了两百多个字,能自己读那本《百家姓》了。她每天早上把粥煮好,然后坐在阳台上念书,声音又轻又脆,像一只刚学打鸣的小鸟。胖子在客厅的钢丝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大清早的”,又睡了过去。

我一边喝粥一边听她念字,偶尔给她纠正一两个发音。她学得极快,像脑子里早就有这些字的底子,只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如今一页一页地亮起来。她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歪着头问我某个字的意思。那模样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灯下教我认字的光景。

第七天,老沈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陈深,你来一趟。昨晚有人摸到我店里来了。”

我放下碗,脸色沉了沉,让周小珊把门锁好,又交代胖子照看好她,然后出门打车去了城西。

老沈的书店大门紧锁,卷帘门只开了一半。我钻进去,店里灯亮着,书架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好些旧书和纸张。老沈坐在柜台后面,眼镜歪着,左额角青了一块。

“伤得重不重?”我走过去,他摆摆手,“皮外伤。但那几个不像是普通贼。”

“怎么说?”

老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掰断的锁头,递给我。锁头是黄铜的,断口极新,像被什么硬东西直接拧断的。我借灯光细看,铜锁表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刮出来的。每道痕都又深又利,不像是人类能留下的。

“他们不是来偷钱的。”老沈指着里间的方向,“他们翻箱倒柜,只找一样东西。那些樟木箱子全被打开过,里面的旧档、图册,凡是有洪洞、周家、陈家字样的,都不见了。连你父亲那几本手抄本也没了。”

我冲进里间。樟木箱子东倒西歪,纸张散落一地,像被一场大风从箱子里掀出来。我蹲下来翻看,果真没有一件和洪洞有关的。那些周家谱系、旧河图、父亲的手稿,全被搜走了。对方的目标明确得可怕。

“他们往哪儿跑了?”我起身问。

老沈摇头:“没看见人。后半夜听见响动,我出来时只看见一个黑影从后窗翻出去,个头很高,像块门板。跑得极快,几步就没了影。”

我心里有了数。周家的人,或者是比周家更厉害的东西。老沈这里藏了几十年的旧档,一夜之间被搬空,这只说明一件事:那些东西里有他们不想让外人看到的内容。尤其是我父亲留下的手稿。那些纸页后面,也许还有我未发现的秘密。

我把老沈安顿好,准备走。老沈忽然叫住我,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烟盒大小的木匣,塞进我手里:“这个他们没找到。你拿着,快走。”

我没有当场打开,只把木匣揣进怀里。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沈的书店。卷帘门半合着,像一张被打歪的嘴。风卷起地上的纸片,在门口旋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回到住处,我关紧门窗,拉上窗帘,才把木匣打开。匣子里不是纸,是一截极薄的龟甲,甲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字极小,笔画如丝,我借着放大镜才看清。最上方刻着几个字:“周陈合葬墓制图”。

我的呼吸顿时紧了。

龟甲上绘着一幅极精细的地图。有山,有河,有两条虚线从不同方向汇入一个圆形区域。圆形区域内标注着“合室”,旁边又有一行更小的字:“棺在下,灶在上,血通其中。”

合室。周陈合葬。原来陈家与周家不仅活人通婚、一起守山,死后也葬在一处。这座合葬墓就压在活冢上方,和那个巨大的“灶”共用一层石壳。换句话说,活冢不只是一团吃人的肉,它下面还有一座真真正正的古墓。墓主人就是周陈两家的先人。那座墓里埋的,才是灶心的真正根。

我把龟甲重新包好,坐了很久。太阳从窗缝里斜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金线。周小珊在门外敲了敲,我让她进来。她站在门口,像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轻声说:“哥,是不是又出事了?”

我把龟甲推给她看。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个极小的刻字说:“这个字,我见过。”

“哪个?”

“这个‘合’字。”她的指尖点在龟甲表面,“周素教过我,说以后嫁人死了,要葬回周陈合室。说那里才是女人最后的家。”

我咬紧了后槽牙。周素连这种事都教了她。这个妹妹,从生下来就被当成了活祭品,连死后的位置都被人安排好了。

“哥,你想去。”她说,语气平静得近乎笃定。

我看着她:“你想去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实:“如果是跟你一起,我就去。我还没下过真正的古墓呢。你以前不是做这个的吗?这次带上我。”

她用了“真正的古墓”这四个字。在她看来,活冢是活的,古墓才是死的。死人待的地方,比活物待的地方让人安心。我没有纠正她。事实也许恰恰相反——那座合葬墓压在活冢上面一千多年,里面不知吸了多少阴砂和黑水。那地方,绝不会比上面更干净。

第二天,我把胖子叫回来,三个人围在桌前,把龟甲上的地图一点点描下来。胖子画图不太行,但胜在胆子大。周小珊心细,负责把那些刻字都抄在纸上。我则查了一夜资料,把洪洞一带旧河道的变迁和已知的墓葬结构对照起来,大致推算了合室的位置。

“这地方在周家宗祠正西,约莫四里地。那里有一片石头山,不长树。民国时有人在那里采过石,后来塌了。现在山下应该还有旧矿洞。”我指着地图上的一块空白处,“如果墓还在,入口很可能就是旧矿道。”

胖子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找周镜问清楚不就行了?”

“周镜未必知道。”我摇头,“他那一支三房只管守灶,合葬墓是长房的事。现在长房死得差不多了,可能没人比我们更该去。”

周小珊一直没说话。等我们商量完,她忽然开口:“我要带一样东西下去。”

我看向她。

她从自己房间拿来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绣着铜钱图案的白绸。那是我从苇子沟周福那里带回来的,上面绣着“陈浅”两个字。我本以为一直收在箱底,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拿去了。

“带上。”她说,眼神认真,“咱们一家人,总得一起走一趟。”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厚得像锅盖,风里带着土腥味。我们坐车到周家村外,绕过后山,朝宗祠西边的那片石头山走。山上果然光秃秃的,只有灰黑色的石头和白花花的碎石,远远看去像一头剥了皮的巨兽趴在天边。

我们在半山腰找到一个被野草遮住的矿洞口。洞口朝西,黑得深不见底。风从里面吹出来,又冷又干,带着极重的铁锈味。我用头灯照进去,洞道大约有两人宽,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石粉,两边岩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根腐烂的枕木。顶壁时高时低,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一半,只留下一条窄缝。

“就是这里。”我压低声音,“跟着我走,别碰两边的木头。这洞少说也有几十年了,说塌就塌。”

胖子吞了口唾沫,把工具包往肩上紧了紧。周小珊握着那块白绸,眼神沉静。我走在前面,铜剑攥在手里,头灯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路。

我们往里走了约莫十来分钟,洞道开始向下倾斜。脚下的石粉变成了湿泥,又滑又黏,像踩在捣烂的黑色糨糊上。两边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小窟窿,有些拳头大,有些锅盖大。窟窿里黑漆漆的,像一只只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眼睛。头灯扫过去,有的窟窿里会反射出一点微光,转瞬即逝,像有东西缩了进去。

“陈哥,这地方不会也有阴砂吧?”胖子在后面问。

我正要回答,前面的洞道突然分成了两岔。左岔低矮潮湿,右岔宽阔干燥。我蹲下来,用头灯照着地面。左岔的地面上印着不少凌乱的脚印,有深有浅,有进有出,而且极新鲜。右岔的地面则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人走过。

“走右岔。”我说,“左岔那些脚印太整齐了。像是引我们往那边去。”

胖子点头。周小珊却忽然拉住我的衣袖:“哥,你听。”

我停下脚步。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左岔深处传来一阵极细极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磨着石头,又像很多细小的爪子在墙上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停在左岔拐角处,不动了。

我把铜剑慢慢举起来。头灯的光打过去,拐角处空无一物。但墙壁上的那些小窟窿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许多灰白色的小点,密密麻麻,像一墙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跑。”我低喝一声。

我们朝右岔狂奔。身后,那些灰白色的小点像被捅了的蜂窝一样涌出来,那是一大群灰白色的细长虫子,每条只有筷子粗细,身上长着极密的短毛。它们爬得飞快,像一片流动的灰白色水银,沿着地面、墙壁甚至洞顶铺天盖地而来。

胖子边跑边骂。周小珊反手把一块白绸甩了出去,白绸在空中展开,像一片极亮的布幕。那些虫子碰到白绸,竟然像碰到了火一样“嘶嘶”冒烟,纷纷缩了回去。白绸落地,把洞道横着截成两段,那些虫子被挡在后面,翻涌着却不敢越过。

“这绸子沾过黑水和我的血。”周小珊跑得气喘吁吁,声音却极稳,“它们不敢过来。”

我们趁机又往前跑了上百步,直到听不见那些虫子的声音,才停下来喘气。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我回头看去,那片白绸还静静横在远处,像一道极细的月光。

“咱们今晚下不到底,先找地方稳一稳。”我说,用头灯朝四处扫了扫。

眼前是一条极长的石砌甬道。地面平整,墙壁用大块青石垒成,石缝间用白灰勾抹,冷眼一看,像是某座大墓的神道。甬道两侧,立着成排的石人,每尊都有真人高,身穿甲胄,双手按剑,脸朝向前方,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这里,已经不是矿洞了。

我们进到了合葬墓的范围。而这条路,就在我们脚下,一直通向活冢的正上方。

我抬头看向甬道深处。很黑,很深,像一张张开的嘴,正等着我们一步一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