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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天还没亮透,那敲门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咚。咚。咚。

我站在堂屋正中,手里握着铲子,刀刃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周小珊跟在我身后,赤着脚,白衣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她没再说话,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胖子也醒了,从偏房摸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从厨房顺来的剔骨刀。他绕到窗边,用手指把窗户纸戳了一个洞,往外瞄了一眼,回头冲我比了个口型:“一个人,男的,高个,左眼有颗痣。”

我点了一下头。

果然来了。

我走到门后,侧身贴着墙壁。胖子和周小珊退到了堂屋两侧,各找了一处掩体。老宅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槐木门,门闩还插着。我伸出手,搭在门闩上,触到木头表面的一层细密水汽。

外面的敲门声忽然停了。

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陈深先生,别紧张。我受人所托,来给你送一样东西。你父亲的遗物。”

我握铲子的手紧了一分:“放地上,退后三步。”

门外的人笑了笑,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枯叶:“我不能退。这地方周围都是‘眼’,我一退,它们就知道我来了。你先把门打开,让我进去。对你,对我,都安全。”

我没动。这人的话不能信。从山里回来以后,我对“阴砂味”这种说法变得格外敏感。周小珊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说明他确实接触过那些东西。但接触过,不代表他就是敌人。也可能是敌人派来试探的。

“你受谁所托?”我问。

“陈九爷。”

我的瞳孔一缩。父亲。

“不可能。”我说,“他已经死了。”

“死没死,你比我清楚。”门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他在进去之前,把东西寄存在我师父那里。说如果某天他儿子从笼石影里活着出来了,就把东西送到周家老宅。我师父临终前交代给我。现在我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雨后的清晨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淌水的声音。这片刻的安宁下面像埋着什么,像鼓面下藏着锤。

最终,我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帆布包。他个子很高,肩很宽,脸上线条硬朗,左眼角那颗痣很明显。他看见我,点了下头,目光越过我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然后低头弯腰,侧身钻了进来,动作快得像条泥鳅。

我把门重新关上,用闩锁死。那人站在堂屋中央,抬手慢慢扯下背包带子,把包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我没带武器,只有一个包。里面的东西你们随便看。”

胖子已经绕到他身后,用刀尖抵着他的后腰:“别动。”

“行,不动。”那人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像匹野地里饿久了的狼。

我蹲下来,拉开帆布包。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捆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个旧式铝制水壶,还有一个小木盒。木盒上了锁,锁扣已经锈得发绿。我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段石片,巴掌大小,颜色青灰,和那面弧形石壁一模一样,表面还带着那种特有的凹槽纹路,凹槽里嵌着黑色阴砂,一粒粒像死了很久的虫卵。

“这是你父亲从洞壁上凿下来的。”那男人说,“他说,如果活冢还在跳,就说明没成。如果这石头上的阴砂死了,就说明成了。”

我低头看石片。那些阴砂颜色发乌,表面没有光泽,用手一碰,碎了,像碾碎了一粒烧透的炭。

我父亲想看到的东西,终究没有完成。但也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些阴砂虽然死了,却依然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动。

那男人继续说:“木盒里的东西,只有你能开。”

我拿起木盒。锁是铜的,轻轻一掰就断了,里面垫着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上放着一枚铜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乾隆通宝。边缘有细密的刻痕,背面铸着一个几不可见的“陈”字。和我父亲留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

但我的那枚已经用掉了。这枚是从哪来的?

“你父亲说,天、地、人三枚之外,还有一枚。是陈家的备用钱。”那人说,“当年他带走三枚,这一枚没动。如果事情没成,陈家总得留个念想。”

我没有碰那枚铜钱。一个死了的人通过一个陌生的北方男人送来的遗物,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安排好的,我分辨不出来。

“你叫什么?”我问。

“赵二两。”他说。

胖子没忍住,笑了一声:“真名?”

赵二两耸耸肩:“爹娘图省事。怎么,不相信?”

“信。”我把石片放回包里,把木盒合上,“你师父是谁?”

“一个老光棍,在黄河边摆渡的。你父亲当年从洪洞逃出来,坐过他的船。后来你父亲又去找过他,把东西交给他,说以后会有人来取。结果等到老光棍死,也没人来。我师父就把事托给我了。”

“你专门找到这里来,就为了送东西?”我盯着他的眼睛。

赵二两看着我,目光不闪不避:“东西送到了。但还有一句话。你父亲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你,对你说‘拜山要开始了’,你就把铜钱拿出来。那是你最后一张底牌。”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却有一种从底层江湖里滚出来的油滑和老练。他知道的比我多,至少在某些方面,他比我更清楚父亲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外面有多少‘眼’?”我低声问。

“三个。一个在巷口的老槐树上,一个在后山山腰的大石头后面,还有一个,”他扫了一眼头顶的屋梁,“就在这间屋子的瓦片下面。”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早上吃的什么。我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它们跟了我一路。你开了门,它们就跟进来了。”

我猛地抬头。屋顶的椽子之间,有一层极薄的灰黑色苔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些苔藓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从瓦缝中探出比头发丝还细的触须,像一撮撮活着的烟尘。

“别出声。”赵二两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它们还没完全进来。这东西怕火,但普通的火不行。得用陈年柏木加雄黄,烧出来的烟能熏死它们。”

“老宅的厨房里有柏木。”周小珊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异常沉稳,“药柜里有雄黄,在第三层左数第二个抽屉。”

我看了她一眼。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周小珊没有躲闪我的目光,只补了一句:“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时间不等人。我让胖子去厨房找柏木,周小珊去药房拿雄黄。赵二两则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铜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整套打火石。他把铜盒里的东西倒出来,动作麻利地往一个从香炉下翻出来的陶盆里码放。

柏木被胖子拆成了细条,雄黄被碾成粉末撒在上面。赵二两用打火石擦了几下,火星溅在柏木上,慢慢烧了起来,白烟升起,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关上所有窗户。”我压低声音命令道。

胖子去把窗户一扇扇关严,门也检查了一遍。烟气很快充满了整间堂屋,呛得人眼泪直流。但效果立竿见影。屋顶上的黑色苔藓开始剧烈扭动,纷纷从瓦缝中脱落,掉在地上像一滩滩稀泥,不到片刻就化成了一撮撮黑灰。

“成了。”赵二两用脚把那些灰烬踢散,“今晚之前,这屋子是干净的。”

等烟散尽,天已经大亮。胖子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陈哥,后山上有烟。不知道谁点的,一股黑烟直直地往天上冒。”

我快步走到院子里,朝后山方向望去。果然,山腰的位置升起一道浓黑的烟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那烟柱极直,像是有人故意升起来的信号。我的心一沉。

“是他们在放烟引路。”赵二两走出来,眯着眼望向那烟柱,“洪洞那一片有个规矩。山鬼出来,要点烟指路。烟往哪里飘,鬼就往哪里走。现在风朝西,这烟在告诉山鬼——该往哪儿去。”

“山鬼?”胖子咽了口唾沫。

“就是那些影子。”赵二两说,“你们从洞里带出来的,可不止一个人。”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周小珊。她站在屋檐下,白衣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她正望着那烟柱,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像早已知晓一切。

“它们要来找我了。”周小珊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走了,你们就安全了。”

“放屁。”胖子第一个跳起来,“我们费了半条命把你从那鬼地方捞出来,你跟我扯这个?哪都不准去!”

周小珊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柔得让人心酸:“胖子哥,你人真好。但你不懂。我能出来,是因为它放了我。它放了我,是因为它还没吃完。”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阴翳:“哥,你记得我在洞里说的话吗?它还要吃。它吃了我十八年。从我出生起,我身体里就有一个东西,和它的喉咙连在一起。它找不到我的时候,就会去别处吃人。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赵二两在旁边插嘴:“这就是为什么周家把女儿养成祭品。她们的血里带着引子,能把那东西引到指定的地方。这样别的地方才安全。你要是把她留在这里,等烟一引路,那些影子今晚就到。到时候这宅子里一个人都跑不掉。”

我盯着那根烟柱。它在风里歪了歪,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正慢慢指向周家老宅的方向。

“那就不等它来。”我说,“我们先进山。”

胖子和赵二两同时看过来,连周小珊也怔住了。

“三枚铜钱用完了,但还有第四枚。”我拍了一下口袋里的木盒,“赵二两送来的是备用钱。我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拿着它,在合适的时候用。但这笔账不用等到合适的时候。今晚就把这事做个了断。”

我说完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赵二两:“你送完东西不走?”

赵二两把手插进口袋里,仰脸看了看天:“我要是怕这个,就不来了。陈九爷当年救过我师父一命。我师父说,赵家欠陈家一条命。今天我还这条命。跟你们进山。”

我点了一下头。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在这种地方,多余的话不如留到活着回来再说。

当天下午,我们开始准备。把绳索、火把、剩余的雄黄、掺了柏油的布条、几柄从老宅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柴刀,全都打包装好。周小珊没有再提要走。她沉默地帮我们整理东西,每一个结都打得干净利索。胖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从小就被教这些。”周小珊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地说,“她们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我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隐在厚云背后,像一只被蒙住的眼睛。风从后山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阴砂味,像死水里的青苔被翻了起来。

那根烟柱还在冒着,直直地向天空深处延伸。像一条从地底伸出的黑色手臂,指向我们,指向这间老宅,指向所有曾经和它有关的活人。

我握紧了那枚备用铜钱,铜面上“乾隆通宝”四个字被掌心捂得温热。

敲门声已经停了。但山里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咚。咚。咚。

比任何一次都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