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五个人走出松林的一刻,打谷场上的火光照到了他们身上。

马科长靠在吉普车头上,看见陆野他们出来,直起身子往这边走了两步。

走到一半就停了。

他看见陆野身后只有四个协警。

没有第六个人。

马科长的肩膀塌了下去。

打谷场的正中间,三具尸体并排放着。

上面盖着从老乡家借来的草席和旧被单。

十来个人围在旁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几个妇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两个老汉弓着腰,浑身哆嗦,一声不吭地盯着被单。

还有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站在最外围。

她没哭。

眼睛直愣愣的,像丢了魂一样。

那是栓子的媳妇。

怀里那个娃娃裹着一件破旧的小棉袄,被冷风吹得直打嗝,小脸冻成了紫红色。

陆野移开了目光,他走到马科长面前。

马科长的脸在火光下白得吓人。

嘴唇发乌,颧骨上的肉紧紧绷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没找到。”陆野开口。

马科长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颓然地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提前预料到了结果的疲惫。

他转过身,慢腾腾地走回吉普车旁边。

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攥着烟盒,半天没摸出烟来。

后座的车门开着,座椅上有一大片暗色的水渍。

是大壮的血。

陆野眉毛跳了一下,他低声问了一句:“大壮救回来了吗?”

马科长背对着他,攥着烟盒的手停了一下。

“没救回来。”

四个字,干巴巴的,没有多余的起伏。

陆野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壮,你倒算是条汉子。

只可惜,队友都是猪。

被刘文武那个畜生蛊惑着,稀里糊涂地上了西坡,稀里糊涂地惊了野猪,稀里糊涂地被自己人扔下,稀里糊涂地死在了半道上。

不过你放心,刘文武已经替你偿了。

黄泉路上你自己找他算账去。

打谷场上的哭声又大了一截。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抓住马科长的袖子,嘶哑着嗓子吼。

“你们林业局!你们说的好好的,组织打猎,有钱赚!”

“我儿子现在人没了!”

“你赔我儿子!你赔我儿子啊!”

老汉的手劲大得出奇,马科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半个身子都撞在了车门上。

两个协警赶紧上去拉。

马科长被扯得棉袄领子都歪了,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老汉的手。

他站在那,一句话都没说。

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两下。

旁边那几个哭天抢地的家属见有人带了头,也围了上来。

“我家柱子才二十三!还没娶媳妇呢!”

“铁蛋他娘在家躺了三天了,谁去跟她说?谁敢去?”

叫喊声、哭骂声、拉扯声,搅成了一团。

协警们挡在中间,一边劝一边拦,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陆野把背上那支双管猎枪取下来,递给刘干事。

刘干事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

“马科,我先回了。”

陆野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盖过旁边的嘈杂。

马科长从那群家属的围堵中挣脱出来,扭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马科长胸口起伏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陆野。”

“嗯。”

“我答应你的事,还作数。”

马科长的语气低沉,却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等找到刘文武的……”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没有说“尸体”两个字。

“等事情定下来,到时候我安排人联系你。”

陆野点了一下头,“行。”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过身,迈步朝打谷场外面走。

身后,哭声还在继续。

火堆的光映在雪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出打谷场,上了村道,哭声就渐渐听不见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脚底踩雪的嘎吱声。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家家户户早就灭了灯。

远远地,陆野看见了自家堂屋的窗户。

塑料布后面,透着一点昏黄的、微弱的亮。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院门。

院门的铰链发出一声轻响,他皱了下眉头,放轻了手脚,把门掩上。

走到堂屋门口,伸手一推。

煤油灯的灯芯已经快燃到了底,火苗只有黄豆大,一晃一晃的。

苏婉伏在饭桌上,两条胳膊叠在一起,脸埋在胳膊弯里,睡着了。

桌上摆着一碗面片,一碟咸菜,一双筷子。

面片已经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苏婉穿着那件他在集上买的鹅黄色新棉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在脑后。

脸颊上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陆野轻手轻脚的把弓和箭篓挂好,所有动作都放到了最轻,怕吵醒她。

做完这些,他走到灶台前,拿起火钳子,从柴火垛里抽出两根干透的松木棒子,塞进灶膛里。

炭火碰到新柴,吐出几朵小火苗。

他又往里面加了一把碎木屑引火,“噼啪”一声火苗蹿了起来,灶膛里重新亮堂了。

苏婉猛地抬起头,被柴火声惊醒了。

“谁!”

“是我。”

她愣了一秒,眼睛从迷糊变成清醒。

下一秒,她看清楚了站在灶台边的人。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眼睛就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棉袄前襟、袖口、裤腿,到处都是深色的斑。

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血迹又深又暗,像是泼上去的墨。

苏婉站起来了,几步上前伸手抓住了陆野的袖子。

手指碰到袖口那块硬壳,她身子抖了一下。

“你……你这是!”

她话说不下去了。

眼眶红了,眼泪就跟着下来了,一串接一串,直接砸在她自己握着他袖子的手背上。

陆野低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

“别哭。”

“不是我的血。”

苏婉抬起脸,眼泪还挂着,眼睛里全是没弄清楚状况的慌乱。

陆野耸了耸肩。

“狼血,你自己看!”

他抬起双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棉袄的布面完整,没有破口,没有撕裂的痕迹。

“人好好的,没事。”

苏婉定睛盯着他,从领口到袖口到裤腿,来来回回看了一遍。

她的眼泪没止住,反而更大了。

“你说你!你说你!大半夜的,别人都回来了,你非去逞能!”

陆野伸手拍了拍她后背。

“行了,我这不回来了吗。”

他把她往灶台边上带了带,让她坐在小马扎上,自己去倒了半盆热水,拿了块破布,开始一点一点地擦袖口上干掉的血渍。

苏婉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棉袄下摆,看着他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