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千斤重担

“这·····”

梁风猜到了守军没有准备,必然被鞑子大军杀个措手不及。

但万万没想到,这么狼狈。

“大人,城池恐怕快要守不住了!”

公孙毅看着下方岌岌可危的战局,心头焦灼万分,再也按捺不住,连忙转头看向身侧的梁风,急声问道:“大人,我们眼下到底该怎么办?”

一旁的刘柏、徐二等人,脸上也尽数布满忧虑与慌乱。

他们这群人,从来都没打算做大明的忠臣良将,也不甘愿为朝廷送死的炮灰。

众人聚集在此,不过是乱世之中抱团自保,借着一个暗查司的名头,堪堪立足乱世,保全自身性命与麾下人手。

他们心中早有既定的盘算。

一旦扬州城破,朝廷守军全线溃败,他们麾下这数百精锐,凭借精良的弓弩器械与娴熟的战力,足以拼死杀出一条重围,保全自身脱身。

可此刻亲眼看着东城防线节节溃败、摇摇欲坠,覆灭近在眼前,众人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了即刻整顿人手、提前转移撤离的念头,不敢再拖延片刻。

梁风静静伫立在山巅风口,目光沉沉地俯瞰着下方惨烈厮杀的战场,心头亦是惴惴不安。

他万万没有想到,残损疲弱的鞑子大军,竟会使出这般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打法。

这也让他彻底确定,鞑子军中必然来了新的统帅。

这位新任主将,不仅杀伐凶悍、胆识过人,更擅长拿捏战局、赌尽利弊,远比之前的主帅多铎更为难缠。

这般劲敌骤然出现,让他心头的危机感愈发浓烈。

夜风烈烈,吹动他的衣袍翻飞不止。

梁风沉默良久,压下心中的躁动与焦灼,咬牙沉声开口:“再等等吧,再看一看局势,暂且不急着行动。”

“是!”

众人闻言,皆是乖乖点头应下。

追随梁风日久,他们早已深信,乱世棋局变幻莫测,唯有沉下心听从梁风的决断,方能稳妥自保,少走险路。

山风呼啸,裹挟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之气弥漫四野。

众人静静伫立山头,望着下方火光冲天、厮杀不止的战场,心中都非常清楚。

风云动荡的乱世,从无片刻安稳。

不过一夜之间,战局骤然逆转,鞑子新军主帅临阵,悍然强攻不止。

对于身处扬州城的他们而言,一场全新的危机已然降临,真正的劲敌,已然兵临城下。

······

此刻。

千斤重担完完全全压在了史可法一人的肩上。

驻守扬州的这些日子以来,城池历经大小数次攻防,凶险场面不在少数,却从未有过今夜这般濒临绝境的危机。

此前每一次鞑子攻城,虽也是箭如雨下、厮杀惨烈,可全城将士始终紧绷心神,人人死守岗位,军心凝聚、戒备森严,纵使战况险象环生,也总能靠着众志成城的坚守稳稳扛住,更无半分松懈的余地。

但这段时间捷报频传,鞑子主帅多铎被炸重伤殒命,囤积无数粮草的城外大营也被焚毁。

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彻底冲散了连日守城的压抑与阴霾。

喜讯传遍扬州全城,城内军民无不欢欣鼓舞,街头巷尾、军营上下,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所有人心里都笃定,鞑子损兵折将、粮草尽毁,已然陷入绝境,断然不会再贸然发起猛攻,只会固守残余阵地、等待后方援军抵达。

上至守城将官,下至普通士卒,连日紧绷的神经不约而同地松弛下来。

将士们日夜守城、浴血拼杀多日,早已身心俱疲、疲惫不堪,难得迎来喘息之机,大多趁着夜色靠墙休憩、闭目打盹,只求稍作休整。

负责今夜城头值守的将领,看着麾下将士个个面露倦色、双目赤红,连日来不眠不休死守城墙,心中着实不忍。

便没有按照往日的严苛规矩,厉声督促将士警醒戒备,反而默许了众人稍作歇息的举动。

正是这一丝体恤与松懈,给了鞑子可乘之机,为今夜的惊天危局埋下了祸根。

谁也未曾料到,陷入绝境的鞑子并未消极待援,反而选择破釜沉舟、殊死一搏。

寂静的午夜时分,天地漆黑、万籁俱寂,绝大多数明军将士已然陷入浅眠,鞑子大军突然发动夜袭,数万兵马齐齐朝着扬州东城猛攻而来。

毫无防备的守城明军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夜色浓稠如墨,鞑子借着沉沉夜色遮蔽,悄无声息架起千百架云梯,黝黑的梯身死死扣住扬州东城的城垛,密密麻麻的清兵扛着长刀、握着短刃,手脚并用地朝上疯狂攀爬。

值守的明军士卒大多昏昏欲睡,待到耳边响起云梯摩擦城墙的刺耳声响、看清墙头涌动的黑影时,鞑子前锋已然登上城头,硬生生在明军松散的防线上撕开数道致命缺口。

惨烈至极的近身肉搏战骤然爆发,没有箭雨铺垫,没有阵型相持,两军士卒甫一碰面,便是以命相搏的贴身厮杀。

刹那之间,东城城头火光凌乱、血光四溅,铁器碰撞的铿锵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士卒濒死的惨嚎、奋力厮杀的怒吼交织纠缠,炸开在午夜长空。

鞑子士卒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涌上城头,前一人战死坠城,后一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补位,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退却。

此刻的鞑子大营早已粮草断绝、补给全无,军中将领已然直白告知所有士卒:后路已断、绝境无生,唯有拼死攻破扬州城,抢夺城中粮草物资,方能求得一线生机,若是退缩怯战,最终只会困死荒野、葬身城下。

绝境求生的执念,化作了他们手中最凶狠的杀伐之力。

绝境之中的死战,最是凶狠决绝,也最是令人胆寒。

知晓退无可退、死无后路的鞑子士卒,个个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早已褪去了平日征战的章法,只剩纯粹的亡命搏杀。

有人身中数箭依旧悍然挥刀,有人胸腹被长矛刺穿,临死前仍死死攥住明军士卒的甲胄,拖拽着对方同归于尽。

这般不要命的打法,远超扬州守城以来任何一场攻防战事。

往日厮杀尚有进退缓冲、攻守拉锯,士卒皆有求生避让的本能,可今夜的鞑子,全然是一副不死不休、以命换城的疯狂姿态,每一次挥刃都直奔要害,每一次冲锋都赌上性命。

极致惨烈的厮杀之下,战局彻底失控,整段东城城墙沦为人间炼狱。

城垛残破崩塌,青砖被血水浸透,层层叠叠的尸体铺满城头,有明军士卒的忠骨,也有鞑子死士的尸身,后续厮杀的士兵只能踩在黏腻湿滑的血肉之上拼杀,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此时的城头,再也没有一寸土地是明军能够稳稳固守的阵地,处处都是贴身缠斗、以血换血的消耗战。

明军将士虽个个死战不退,持刀的手臂被砍伤依旧奋力劈杀,持枪的士卒耗尽气力仍死死抵住敌军攻势,可兵力差距终究难以弥补。

鞑子数倍于明军,后续兵马源源不断、轮番冲城,一波攻势未落,下一波便已接踵而至,连绵不绝的压制彻底压得明军喘不过气。

残破的防线不断被撕裂、被蚕食,肉眼可见的败势飞速蔓延,破碎的旗帜在血风之中摇摇欲坠,只要这波亡命攻势再持续片刻,东城防线必将彻底崩塌,扬州城破就在顷刻之间。

沉重的炮声与震天的喊杀声骤然划破午夜的寂静,瞬间将熟睡中的史可法惊醒。

他心中陡然一沉,来不及多想,火速起身披挂铠甲,尚未收拾妥当,外出探查的亲兵便神色仓皇闯入帅帐,将鞑子午夜突袭、东城危在旦夕的紧急战报一一禀报。

帅帐之中视线受限,无法亲眼窥见东城城头的惨烈战况,可听着亲兵急促慌乱的禀报,感受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厮杀之声,史可法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心中满是悔恨与凝重。

他心中已然清楚,鞑子绝非无谋溃败,定然是军中来了新的主事主帅,或是帐下藏有能人志士。

此人能在全军断粮、主帅殒命、军心浮动的绝境之中,稳住散乱军心,抓住明军松懈的破绽,发动这场孤注一掷的夜袭,拼死博取一线生机,智谋与魄力绝非寻常。

最深的悔恨涌上心头,是他轻敌了。

连他自己都被先前的大胜蒙蔽了判断,暗自以为扬州城的危机已然解除,紧绷多日的心神悄然松懈,放松了对残敌的戒备。

正是这一丝自上而下的松懈,让全城守军放下了警惕,最终落入敌军的圈套,被鞑子打了一记致命的回马枪。

可眼下战局危急、生死一线,根本容不得他沉溺悔恨、感慨自责。

东城失守的后果不堪设想,整座扬州城都将随之陷落。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迅速稳住心神,目光锐利地看向身前一众将官,沉声开口询问:“鞑子集中兵力猛攻东城,那西、北、南三座城门,可有敌军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