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计中计
扬州知府杨勋此刻也立于帅帐一侧，静静侍立。
他虽是一方父母官，身居要职，却并非军中将领，无权参与军事决断，更不敢随意插言打乱部署，只能默默伫立在旁，静观局势变化。
但这场诱敌围杀的全盘计策，他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杨勋静静伫立帐中，目光透过帐门，望向远处漫天翻涌的黑烟烈火。
天际被战火熏得灰蒙蒙一片，染得赤红，血色霞光铺洒在残破的城头与遍地尸土之上，触目惊心。
耳畔源源不断传来远处隐约的厮杀呐喊、兵刃交击、城墙崩塌的闷响，声声震心。
他的心中翻涌着无尽的忐忑与焦灼，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千斤大石，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此计凶险至极，宛如刀尖跳舞，一旦任何一处环节出错，便是满盘皆输、城破人亡的惨烈结局。
他无数次在心底暗自揣测，待鞑子大军尽数入城、伏兵齐出的那一刻，疲惫已久的明军能否扛住这场恶战，能否顶住鞑子精锐的反扑，真正守住城池、击溃来犯强敌。
满目疮痍的战地景象，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可他终究只是扬州知府，军政大权尽在史可法手中，军中计策更容不得外人置喙。
纵然满心忧虑、万般忐忑，他也只能按捺心绪，静静伫立一旁，默默等候战局走向，不敢有半分干预。
柳家家主柳瑜同样身在帅帐之中，周身浸染着城外的硝烟气息。
方才他亲自调度家丁纵火焚府，亲眼看着世代居住的柳府宅院燃起熊熊烈火，冲天火光映红了半片天际，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昔日雕梁画栋、车马盈门的世家府邸，顷刻间沦为一片火海废墟。
历经这般倾尽全族的决绝布局，此刻的他早已褪去世家主事的温润从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凝重，眉头紧紧锁起，面色肃穆凛然，眼底藏着忍痛舍家的决绝与报国赤诚。
他缓步上前，对着史可法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厚重，却带着一丝豁出一切的壮烈决绝，“都师，按照我此前与鞑子暗中通信的约定，我已下令焚毁自家府邸，以府中冲天大火为固定信号，向城外鞑子传递消息。与此同时，我府中所有家丁、护院尽数听命行事，分赴城中街巷各处点火造势，刻意制造城内军心溃散、百姓慌乱、秩序崩塌的假象，彻底迷惑敌军耳目。此番我柳家已然彻底豁出一切，赌上全族身家性命、百年基业，只愿倾力助都师破敌制胜，痛击鞑子主力。我也想让天下所有隐忍坚守、忠君爱国的义士好好看看，鞑子铁骑纵横南北、所向披靡不过是虚名，并非牢不可破，我大明子民，纵使身陷绝境、家国飘摇，依旧有誓死抗敌、以身许国的铁血血性！”
“好。”
史可法神色动容，深深颔首，对柳瑜的家国大义满心赞许。
他看着眼前舍家为国的柳家家主，缓缓开口说道：“柳家主深明大义，以举族之力、倾尽家财舍身入局，为国破敌，实属难得。此番若是战局大胜，我必定将你柳家之功尽数上奏朝廷，为柳家请功旌表。即便此战不幸失利，你柳家今日以身许国、忠勇抗敌的义举，也必将载入青史、流芳百世，无愧于祖宗，无愧于后世子孙，千秋万代，皆会铭记尔等忠义。”
“尔等绵薄之力而已。”
柳瑜心中通透，看得极为明白。
如今扬州战局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早已没有退路。
即便此番不主动配合施计，一旦城池最终失守，他柳家偌大的府邸宅院、田产家财，终究难逃劫难，要么被破城的鞑子劫掠焚毁、洗劫一空，要么被乱兵流民趁机抢夺侵占，最终落得家破业毁的下场。
与其坐以待毙、白白葬送一切，不如趁此时机拼尽全力、鱼死网破，以全族为饵，搏一场破敌大胜，即便身死族灭，也死得其所、留名青史。
心念至此，柳瑜眼中神色愈发坚定，重重点头沉声回道：“纵使我柳家满门身死于此，只要能击溃鞑子大军、守住扬州城池、护我大明疆土，我等亦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好。”
史可法望着他一身忠勇决绝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再次重重颔首，高声叹道：“若我大明万千汉家儿郎、天下子孙，皆有柳家主这般忠肝义胆、誓死卫国之心，何愁鞑子不灭，何愁山河不复啊！”
“哎。”
史可法立于厅堂之中，望着帐下一众神色肃穆的将领，又不禁缓缓长叹一声。心中通透如镜的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
哪怕今夜明军能够顺利取胜，打退城外来袭的敌军，消灭鞑子大军，扬州城的围困也绝不会就此彻底解除。
城外鞑子重兵压境，壁垒层层合围，兵力与粮草的劣势依旧牢牢桎梏着整座城池，一场局部的胜仗，终究改变不了大局。
可身处绝境之中，他身为扬州守城主帅，能谋划、能布局、能争取的，也只剩下眼前这一步棋了。
局势早已没有退路，他只能倾尽所能，抓住这唯一的破局之机。
心绪沉沉翻涌片刻，史可法压下心底的忧虑，眉眼间渐渐透出一丝释然，暗自轻轻点了点头。
他抬眼看向众人，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缓而笃定地开口说道：“看眼下城外的情势，多泽此人，多半已是落入我们布设的圈套之中了。”
众人闻言纷纷凝神细听，无人出声打断。
史可法目光悠远，透过厅堂的窗棂望向沉沉夜色，继续缓缓说道：“原本我还担忧计划太过周密，略显刻意，容易被敌军察觉破绽。倒是暗查司那几个年轻人，无意间入局搅局，反倒让我们这盘精心布置的棋局，变得愈发真实可信，毫无破绽。”
在场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唯有杨勋等少数几人心中了然，清楚史可法口中的变故究竟为何。
此番御敌之计，从头到尾都是史可法深思熟虑、层层推演后定下的万全之策。
最初的谋划之中，根本没有梁风一行人分毫的位置。
他们本是游离于战局之外的变数，无人预料到这群年轻人会突然加入。
谁也未曾料到，梁风等人偶然遇到铁菩萨山上的鞑子，还将鞑子尽数诛杀了，拔除了敌军安插在近郊的眼线。
不仅如此，他们四处奔袭，清剿了不少零散游荡的鞑子斥候、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