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楼主
七号院里,没有打手,没有阵仗,只有灯。
一进院门,炜守拙就倒吸了口凉气——三进的大院子,廊下、梁上、檐角,挂满了白纸灯笼,一盏挨一盏,密不透风,怕是有上千盏。每盏灯笼底下,垂着一张小小的纸条,风一吹,满院纸条沙沙地响,像一千个人在同时说悄悄话。
炜守拙凑近一盏,眯眼瞧了瞧纸条上的字,脸色唰地白了,后退两步。
“写的啥?”炜杰问。
“张尚书巷,粮行陈老板,民国三十六年……”炜守拙的声音发飘,“小杰,这不是灯笼。这是账本。一灯一密,一密一命。”
玄鉴楼的生意,不是拳头,不是炸药——
是秘密。一百年,收秘密,存秘密,卖秘密。
“炜先生好眼力。”
正屋的门帘一挑,出来一个青衣老者,六十上下,双目紧闭,眼皮塌陷——是个瞎子。可他一出来,满院的灯笼无风自动,齐齐朝他的方向倾了倾。
“老朽常伯,玄鉴楼的大管家。”老者拱手,面向炜杰,分毫不差,“楼主的意思——令尊身上带着铜器,是罗盘吧?进院即哑。委屈炜师傅了,楼里的规矩,天下的器物到了这儿,都得歇着。”
“你们楼主说话,都这么瘆人吗?”炜守拙小声嘀咕。
“炜师傅说笑了。”常伯居然听见了,微微一笑,“瘆人的不是楼,是秘密本身。楼主的意思——请坐。”
——
石榴树下,石桌,一盏茶。
“先送炜先生一份见面礼。”常伯开门见山,“楼主的意思——你进省城三天,跑了民政局、街道办、派出所,找一个叫田苗的姑娘。不用找了,她继父姓方,她现在叫方苗,省人民医院的护士,住医院后街筒子楼,三楼。”
爷俩对视一眼,后背都有些发凉。
跑了三天的死线,人家一句话。
“你们楼主想要什么?”炜杰问。
“痛快。”常伯点头,“那老朽就替楼主说三件事。”
“第一件,周世昌。一九六三年冬,他拿着半张勘探图的抄本,押进了芙蓉巷。楼里给了他第一笔本钱,一千二百块。周家二十七年的家业,是玄鉴楼放出去的一笔账。”
炜守拙手里的茶杯一抖。
“第二件,这笔账,如今收不回来了。”常伯的语气淡得像说别人家的事,“周鸿燊翅膀硬了,搭上了港商,上个月,还烧了楼里送去的帖。账烂在手里,是玄鉴楼百年没有过的丑事。”
“所以你们找上我。”炜杰冷笑,“敌人的敌人。”
“错。”常伯摇头,“是债主。炜先生,楼里看了你一个月——青龙河救人,你救了仇人的打手,田水生案,你走国法,不走私刑。你讨债的方式,楼里没有。所以第三件事——”
老者侧了侧头,像在听身边灯笼的火苗说了句话,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推到桌子中央。
“楼里收着一样东西,收了一百年,谁也看不透。何镜堂说,你有一双好眼睛。楼主的意思——请你,替楼看一眼。”
锦盒打开,红绒布上,卧着一块石头。
拳头大,黑灰色,看着普普通通,像河滩上随手捡的。
炜杰运起望气——
只一眼,他如遭雷击。
寻常物件,气如烟如雾;这块石头周身的气,却凝成一道笔直的光柱,沉沉地扎进地底,像一根钉子,把什么天大的东西钉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两辈子望气,只在一种地方见过这种气象——
上一世,国家绝密工程的奠基石。
“这是……”
“鹰愁涧,一号样石。”常伯缓缓道,“六三年,勘探队送省局的原样,半路失窃,楼里花了三条人命的价钱,才把它截回来。炜先生,这块石头对应的矿脉,前些日子,周鸿燊给港商报了个价。”
“他要卖。”炜守拙腾地站起来,“卖给外面?!”
“一座能装进国运的矿,他想换成港币。”常伯闭着眼,一字一顿,“楼主的意思——田水生的债,你已经替他还了一半。这一桩,不是一个人的债——”
“是一国的债。”
院子里,上千盏灯笼静静地亮着,没人说话。
良久,炜杰把锦盒轻轻合上,推了回去。
“常伯,话带给你们楼主。”他说,“债我认。但我不进玄鉴楼,不收楼里的灯,也不替楼里收账——我讨债,用我自己的法子。”
“好。”常伯竟不恼,抚掌而笑,“何镜堂说你不会入楼,楼主不信。看来他比楼主识人。”
老者站起身,送客。走到院门口,这位瞎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管家,忽然顿住脚,侧过脸,空洞洞的眼窝正对着炜杰。
“最后,楼主私人的一句话,不收钱。”
“楼里百年,收过三桩最怪的秘档。三个带着前生记忆,回来的人。”
“小友——”常伯的声音轻得像灯笼里的烛火,“楼主说,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你是第四个。”
“想不想知道,前三个——”
“都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