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拿错了石头
第二天下午。
梁启明又打来一次。
没有继续加价。
只发了一个地址。
临江市东边。
一家开在产业园附近的咖啡馆。
不是天衡公司。
陈默到的时候,梁启明已经坐在里面。
四十岁左右。
短发。
深灰夹克。
桌上只有一杯没动多少的美式。
和陈默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电话里听声音,他以为对方会是那种天天坐办公室的人。
见到真人才发现,梁启明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黑色痕迹。
像长期接触设备或者矿样留下来的。
“陈先生?”
“嗯。”
梁启明站起来。
两个人握了下手。
手掌很硬。
不是纯做管理的。
陈默坐下以后,把背包放在腿边。
服务员过来。
“喝什么?”
“温水。”
梁启明看了他一眼。
“咖啡我请。”
“胃空。”
“没吃?”
“吃了。”
服务员走后。
两个人都没急着说石头。
窗外产业园刚好下班。
穿工服的人一拨一拨从园区门口出来。
有人扫共享单车。
有人蹲路边抽烟。
还有个男人一边走一边看寿命商城,差点撞上路灯。
旁边同事把他拽了一把。
两个人骂骂咧咧往前走。
这几天整个城市都是这样。
寿命商城出现才第五天。
人已经开始习惯一边活,一边看自己还剩多少年。
“东西带了吗?”
梁启明问。
“带了。”
陈默把一块黑石从包里拿出来。
放桌上。
梁启明没有立刻碰。
先看。
看完以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是这块。”
陈默端起刚送来的水。
喝了一口。
“都是黑的。”
“陈先生。”
梁启明抬眼。
“你拿错了。”
“哪里错?”
“银灰熔痕。”
“这块也有。”
确实有。
只是很浅。
陈默昨晚从普通陨石里专门找了一块边缘带浅灰刮痕的。
商城回收价值:
2.8秒。
梁启明伸手。
“我能拿吗?”
“可以。”
石头上手以后。
他先掂重量。
又翻到背面。
看了不到十秒。
放回桌面。
“641克左右那块。”
陈默拿杯子的手停了半下。
重量。
对方知道。
昨天六块石头在老刘家里,陈默一个个拿过。
他没有称。
商城面板也没显示普通重量信息。
天衡设备却记录了。
“你们给每块都建档?”
“经过设备的都会留下数据。”
“照片?”
“有。”
“波形?”
梁启明看着他。
没回答。
陈默把那块假石头收回来。
第一次试探已经够了。
天衡不是靠老刘描述锁定的。
设备有记录。
而且至少包含外观、质量。
可能更多。
“真正那块呢?”
“在家。”
“八十万。”
“不卖。”
梁启明往椅背靠了一点。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看看你。”
“看出什么了?”
“你不像卖保险的。”
梁启明愣了一下。
笑了。
这次是真笑。
“我以前做现场。”
“什么现场?”
“材料勘测。”
“青石山这种?”
“比青石山难走。”
他端起咖啡。
已经凉了。
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陈先生,你昨天说想看我们的检测设备。”
“对。”
“不可能。”
“那今天可以结束了。”
陈默拎起包。
梁启明没拦。
只在他起身时说:
“一百二十万。”
陈默站着。
“不是钱。”
“我知道。”
“知道还加?”
“你不缺一百二十万?”
“缺。”
“那为什么不卖?”
这个问题让陈默停了一下。
旁边桌一对情侣正在吵架。
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说:
“你凭什么自己卖两年?”
男人说:
“我要买房。”
“房子非得现在买吗?”
“那命非得活到八十?”
女人眼睛一下红了。
男的也不说话。
桌上的蛋糕一口没动。
陈默看了一眼。
重新坐下。
“梁先生。”
“嗯。”
“你们这两天出多少钱收这种石头?”
“看样本。”
“十二万。”
“有。”
“二十万。”
“有。”
“现在一百二十万。”
梁启明没有否认。
“因为不同。”
“不同在哪?”
“数据不同。”
“什么数据?”
绕回来了。
梁启明用手指在纸杯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如果我告诉你具体参数,就不是一百二十万的事。”
“那是多少钱?”
“不是钱。”
陈默看着他。
这句话跟昨天一模一样。
梁启明把咖啡推远。
“我换个问法。”
“你为什么只买我们不要的东西?”
陈默没动。
“韩老板跟你说的?”
“我们有自己的采购记录。”
“你们不要,我不能要?”
“当然能。”
“那有什么问题?”
“第一次是巧合。”
“第二次也是。”
“次数多了,就不太像。”
窗外有人按喇叭。
堵在园区门口的车慢慢往前蹭。
梁启明声音没有变化。
“我们设备判断低价值,甚至没有价值的样本。”
“你会拿走一部分。”
“现实收藏价值高的,你反而会很快卖出去。”
“陈先生。”
“你在用另外一套标准挑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
陈默没有马上接。
温水已经不热了。
他手指搭在杯壁。
表情没什么变化。
脑子里却把这几天的事情重新走了一遍。
韩老板。
青石村。
十块老陨石。
天衡。
他以为自己做得不算显眼。
但站在一个长期收这类材料的机构角度。
显眼得很。
因为正常收藏者不会这么挑。
好看的卖。
不值钱的留。
只有知道另一张价格表的人,才会这样。
“所以你们想研究我?”
“我们只想知道你的标准。”
“我要是不说?”
“那就不说。”
梁启明很平静。
“现在不是审讯。”
“也不是非法拘禁。”
“你随时可以走。”
“我们甚至愿意继续跟你做生意。”
陈默看着他。
“因为你们也不知道我的标准。”
“对。”
回答得太快。
快得不像话术。
反而让陈默第一次对这个人多看了一眼。
有些人撒谎,会把一句话说得很圆。
梁启明没有。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块石头。”
梁启明说。
“一百五十万。”
“最后一次报价。”
“一百五十万买一年多寿命。”
陈默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现实世界。
一百五十万。
现在连两个月寿命都未必买得到。
可他只花十三万五买了六块。
其中两块加起来两年多。
这张价格差,还是大得离谱。
但是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我有个条件。”
“你说。”
“石头可以给你检测。”
梁启明眼神第一次真正有变化。
“不是卖。”
“你们测。”
“我在场。”
“测完原样给我。”
“数据给我看一部分。”
梁启明皱眉。
“这不符合流程。”
“那算了。”
“你每次都这么谈生意?”
“以前送外卖。”
陈默站起来。
“没人跟我谈这个。”
走到门边时。
梁启明在后面叫住他。
“陈先生。”
陈默回头。
“我回去申请。”
“多久?”
“明天之前。”
“行。”
“还有。”
梁启明没有再坐着。
“如果你真的只是收藏这些东西。”
“最好别一次拿太多。”
“为什么?”
“有些样本不是摆件。”
“会有影响。”
“什么影响?”
梁启明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
像在考虑哪些东西能说。
最后只有一句:
“钟会走错。”
陈默没问。
直接出了门。
外面太阳已经往下落。
产业园门口风很大。
一个骑手停在路边,外卖箱歪了,正在重新绑绳。
陈默走过时,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以前那根绳怎么绑。
他也知道。
勒太紧箱子会变形。
太松过减速带容易掉。
五天。
其实才五天。
他却突然有种已经离那个生活很远的感觉。
手机响。
母亲。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几点?”
“七点多。”
“买瓶醋。”
“家里没了?”
“还有底。”
“那还买?”
“底不够蘸饺子。”
陈默笑了下。
“知道了。”
挂断电话。
他站在路边搜最近的超市。
刚才那句“钟会走错”还压在脑子里。
但母亲要的醋也得买。
有些事很大。
大到可能牵着四十年前的秘密,牵着寿命商城,牵着所有人的命。
有些事就一瓶醋。
都得记。
【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