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可愿做我的义子?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卢粗重的喘息声。

谢震余怒未消,懒得再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他的目光,缓缓转动,越过了一脸惊魂未定的妻儿,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地上,如同一尊石雕的林安身上。

堂内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凝重起来。

谢震的眼神,从方才的暴怒,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

“你,就是林安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林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更深地贴近冰凉的地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奴才……奴才在。”

“起来回话。”

谢震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林安不敢有丝毫迟疑,缓缓站起身,依旧低垂着头,将一个卑微下人的姿态做得十足。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位国公爷,比他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喜怒无常,心思深沉,一言一行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抬起头来。”

谢震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了那道如山岳般沉重的目光。

他看到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和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丝毫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谢震也在打量他。

眼前的少年,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最普通的下人青衣,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的沉静,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杂役。

这份镇定,让谢震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察的异色。

“家世如何?”

谢震开口问道。

“回国公爷,”

林安恭敬地回答,声音平稳。

“奴才本是京城人士,家中贫苦,父母早亡,为求活命,自卖自身,入了公府。”

这番话并无半点掺假,而且他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国公府想要调查,很轻松就能查清。

谢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然后,他话锋陡然一转。

“殿试之上,谢卢那篇关于涿州赈灾的策论,是你写的?”

来了!

林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谢卢。

只见谢卢脸色惨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哪里还指望得上。

林安瞬间明白,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这位镇北大将军既然这么问,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任何的狡辩和隐瞒,都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跪了下去。

“回国公公爷……是奴才……”

“是奴才斗胆,为少爷捉的笔。”

他没有直接承认是“代写”,而是用了“捉笔”这个词,希望能让罪名听起来轻一些。

然而,谢震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琼林宴上那几首诗词作品,也是你?”

林安的头埋得更低。

“……是。”

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震的眼睛,在这一刻缓缓眯起,如同即将扑杀猎物的猛虎,迸射出危险至极的寒光。

他没有再站起来,只是端坐在主位之上,声音却比刚才的雷霆怒吼更加冰冷,更加慑人。

“你好大的胆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个下人,一个杂役,竟敢拿我镇国公府上上下下数百口的性命,去做你的进身之阶。”

“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欺君罔上之罪,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你可知罪?”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座大山,轰然压下。

林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嘶哑。

“奴才知罪!奴才罪该万死!”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辩解都是苍白的。

他必须先认罪,将姿态放到最低。

但他同样知道,光认罪,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让这位国公爷看到自己的价值,看到自己这么做的“苦衷”。

“但……但奴才也是迫不得已!”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虽然带着恐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甘和决绝。

“当时少爷中了贡士,满京城的学子都在怀疑他科场舞弊。”

“若是不能让那些人心服口服,少爷无法自证清白,只怕是会让国公府受到牵连啊。”

“所以,奴才这才斗胆,替少爷写下策论,做出诗词,确实是冒了天大的风险,犯了欺君的死罪。”

“可若不这么做,眼前的难关过不去,镇国公府的脸面,少爷的前程,恐怕早就已经毁于一旦了!”

“奴才此举,虽是饮鸩止渴,却也是当时唯一的破局之法!请国公爷明察!”

一番话说完,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正堂,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谢震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林安,眼神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谢卢和卢婉,早已被林安这番话给震慑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从未想过,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如此深层的考量。

也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卑微的下人,竟然有如此的胆识和口才。

良久。

谢震那紧绷的面容,忽然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林安,眼神中的冰冷和审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欣赏。

“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安有些发懵,但还是依言,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心中依旧惴惴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赌博式的辩解,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彻底激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国公爷。

只见谢震看着他,嘴角竟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临危不乱,应对有度,倒有几分胆色。”

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林安心头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

然而,下一秒,谢震说出的话,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他和谢卢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谢震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林安,你可愿做我谢震的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