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pyyc >  下人凶猛 >   第19章 秋词

第19章 秋词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林安躬身应是,不慌不忙地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在谢卢身旁的矮几上铺开。

谢卢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再次凑到林安耳边,压低了声音,嘴唇快速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

而林安则手持毛笔,垂首肃立,一副认真聆听、随时准备记录的恭敬模样。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副极其滑稽的画面。

“他这是在做什么?装模作样吗?”

“谁知道呢,怕是想不出诗,故意拖延时间吧。”

“呵呵,我倒要看看,他一个草包,能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诗句来。”

陈云涛更是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对身旁的郑华云低语道。

“郑兄你看,这谢状元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这是要口述成诗啊,好大的派头!”

郑华云摇着折扇,眼中满是轻蔑。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他们的议论声虽低,但在安静的渠边,却也隐约可闻。

谢卢充耳不闻,依旧保持着那个“口述”的姿势。

当然,他是在问。

“怎么样?想到没有?”

“快点,少爷我快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林安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正在记录什么惊世文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这个世界的大炎王朝,科考制度与他所熟知的古代中国有所不同。

他那个世界的科举,乡试在秋天,称“秋闱”;而决定状元归属的会试和殿试,则在春天,称“春闱”。

金榜题名之时,正是春风得意之际。

因此,孟郊那首《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便成了千古绝唱。

林安本来也想用这首。

应景,霸气,而且绝对能镇住全场。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的会试和殿试,偏偏是在秋天举行。

现在是秋末冬初,哪来的春风?哪来的一日看尽长安花?

若是强行用了,非但不能扬名,反而会因为不合时宜,被郑华云、陈云涛之流抓住把柄,嘲笑到死。

必须换一首。

要写秋天,但又不能是悲秋。

金榜题名是何等意气风发之事,若是写得愁肠百结,岂不是更让人笑话?

要豪迈,要大气,要有一种冲破云霄的壮志凌云。

林安的脑海中,无数诗词如流星般划过。

有了!

他的目光陡然一凝。

就是它了。

诗豪,刘禹锡。

林安不再犹豫,手腕微动,饱蘸浓墨的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游走起来。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旁人只看到那状元郎“口述”了半天,他那亲随终于动笔了,写得倒是挺快,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鬼画符。

片刻之后,林安停笔,将宣纸轻轻吹干。

然后,在所有人玩味的注视下,他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旁边侍立的一名内侍。

“我家少爷的诗,作好了。”

那名捧着宣纸的内侍,本以为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

毕竟,谁都知道谢小公爷是个什么德行,他写出来的东西,怕不是要污了秦王殿下的眼。

可当他将那张纸展开,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字,写得龙飞凤舞,虽刻意模仿着某种不羁的狂草,但笔锋间那股力透纸背的劲道,却绝非庸手所能为。

他不敢怠慢,清了清嗓子,走到了流觞渠的中央,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一时间,潺潺的水声似乎都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名内侍身上,等着看谢卢的笑话。

郑华云和陈云涛更是端起了酒杯,准备在听到歪诗的第一时间,就大声喝个“倒彩”。

内侍深吸一口气,朗声念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

第一句出来,不少人就点了点头。

嗯,平平无奇,写秋言悲,老生常谈了,倒是符合谢卢的水平。

郑华云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然而,内侍的第二句,却如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我言秋日胜春朝!”

“什么?”

郑华云手里的酒杯一晃,酒水洒了大半。

陈云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满座哗然。

自古以来,文人骚客写秋,多是伤春悲秋,带着一股萧瑟寂寥之气。

可这首诗,开篇就反其道而行之,语出惊人,直接说秋天比那万物复苏的春天还要好!

这是何等的狂傲,又是何等的胸襟!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内侍已经用一种带着颤音的激动语调,念完了剩下的两句。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轰!

如果说第二句是惊雷,那这最后两句,便如同九天之上的万丈豪光,瞬间刺破了琼林苑的夜色,照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悲秋?寂寥?

在这首诗面前,都成了无病呻吟的酸腐之言!

那万里无云的秋日晴空,那一只冲破云霄、引颈高吭的仙鹤,那股直上碧霄的豪迈诗情!

这哪里是在写秋,这分明是在书写自己金榜题名后,那冲破一切束缚,即将大展宏图的万丈豪情!

“好!好诗!”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猛地拍案叫绝。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引线。

“好一个‘我言秋日胜春朝’!当浮一大白!”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此等胸襟,此等气魄,我辈不及也!”

“谢状元……谢状元竟有如此才情?!”

赞叹声、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流觞渠两岸炸开。

之前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了震惊、钦佩,甚至是敬畏。

他们看向谢卢的眼神,彻底变了。

难道……传闻有误?

镇国公府这位小公爷,斗鸡走狗只是他的伪装,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郑华云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至极。

他引以为傲的才华,在这首诗面前,简直就像是米粒之光,如何能与皓月争辉?

陈云涛更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首席之上,秦王赵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意外与审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挂着憨厚笑容的谢卢,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个草包,怎么可能作出这样的诗?

是巧合?还是……

他真的在藏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