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冤家路窄

很快,喧闹声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少爷,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林安率先跳下马车,随后扶着谢卢那圆滚滚的身子,艰难地将他从车里“请”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势恢宏的园林呈现在眼前,朱红色的高大门楼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琼林苑。

此地乃是皇家园林,平日里戒备森严,寻常人连靠近都不能。

唯有每三年一次恩科放榜后,才会对新科的贡士们开放一月,作为同年宴的举办场地,以示皇恩浩荡。

此刻,琼林苑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放眼望去,尽是穿着各式样青布、绸缎襕衫的年轻学子,三五成群,意气风发,高谈阔论。

“是状元郎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高喊了一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汇聚在谢卢那格外显眼的身形上。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就是今科的状元郎谢卢?镇国公府的谢小公爷?”

“果然是他!没想到啊,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纨绔,竟有如此才学!”

“快,过去打个招呼,结个善缘!”

方才还各自为政的学子们,此刻像是闻到腥味的猫,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谢状元,久仰大名!”

“在下湖州张远,见过谢兄!”

“谢兄殿试上的那番‘涿州赈灾策’,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一张张热情的笑脸,一句句恭维的吹捧,瞬间将谢卢包围。

谢卢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以往这些读书人见到他,哪个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背地里都骂他是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

如今,却一个个主动上前来巴结讨好。

他挺了挺本就圆润的胸膛,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矜持而又得意的笑容,学着那些文人的样子,不甚熟练地拱手还礼。

那感觉,要多臭屁有多臭屁。

林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快要飘到天上去的模样,只是淡淡地笑着,并未出声。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又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是郑公子和陈公子的马车!”

“榜眼和探花郎也到了!”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两辆装饰得更为精美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两个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先后走了下来。

左边那个,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正是礼部尚书之子,今科榜眼郑华云。

右边那个,身材稍显瘦削,眼神阴柔,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则是户部尚书之子,今科探花陈云涛。

刚才还众星捧月般围着谢卢的一群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瞬间调转方向,潮水般地朝着那两人涌了过去。

“郑公子!”

“陈公子!”

那迎接的阵仗,比刚才对着谢卢时,还要热烈三分。

原本拥挤的场面,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寥寥数人还站在原地,或是不屑与之为伍,或是本就与郑、陈二人不是一路人。

谢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那副比自己更受欢迎的场面,脸上的得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不满和恼火。

“他娘的。”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林安愤愤不平地吐槽。

“不就是个榜眼和探花吗?老二和老三而已,凭什么风头比老子这个状元还大?”

“你看那帮墙头草,刚才还对着我谢兄长谢兄短的,转眼就跑去舔别人的屁股了,真他娘的现实!”

他冷哼一声,随即回头看向林安。

“林安,你给本少爷记住了!一会儿要是有机会,必须给我想办法,把这面子给我挣回来!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林安无奈地点了点头。

“少爷放心,属下尽力而为。”

正说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郑华云和陈云涛,总算是应付完了第一波热情,这才像是刚刚发现谢卢一样,并肩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我们今科的状元郎,谢卢谢兄吗?”

郑华云人未到,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先飘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对着谢卢拱了拱手,只是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服,几乎要溢出来。

“小弟在这里,要先恭喜谢兄了。”

他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真是没想到啊,谢兄平日里为我大炎的青楼楚馆、赌坊酒肆的繁荣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日理万机,竟然还能抽出空来读书,并且一举夺魁。”

“实在是让我等这些只知埋头苦读的庸才,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谁都听得出来,郑华云这是在当众揭谢卢的老底,讽刺他这个状元名不副实。

尤其是郑华云自己,本是此次恩科状元的最大热门,所有人都以为头名非他莫属。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谢卢,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荣耀,他心里如何能服气?

谢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林安在他身后,用手指轻轻顶了一下他的后腰。

谢卢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怒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混不吝的笑容。

他掏了掏耳朵,斜着眼睛看着郑华云,咧嘴一笑。

“怎么着,郑榜眼,听你这口气,是嫉妒了?”

郑华云脸上的笑容一僵。

“谢兄说笑了,我为何要嫉妒?”

“不嫉妒你酸什么?”

谢卢往前一步,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嘿嘿笑道。

“你说得没错,本少爷就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怎么了?可本少爷就是状元啊。”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

“不像某些人,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读得脑子都快锈了吧?结果呢?还不是被我这个‘纨绔子弟’压了一头?”

“噗——”

周围有人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郑华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他最自傲的才学,竟然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纨绔用这种方式羞辱,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强词夺理?”

谢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了指自己。

“我这状元,是殿试之上,陛下他老人家亲口点的,金口玉言,天下皆知。”

他凑到郑华云面前,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却又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你要是不服气,觉得这里面有黑幕,行啊,你现在就去宫门口,去敲登闻鼓,去跟陛下说理去啊。”

“你在这里跟我一个状元郎面前酸不溜丢的,有什么用?”

“难不成你觉得,你的眼光,比陛下还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