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上要的,是务实

林安的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谢卢心中炸响。

他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一件在他看来只是远方灾祸的事情,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邃的朝堂逻辑和帝王心术。

而这一切,竟是从一个厨房下人的口中说出来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衣衫朴素的年轻人,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疑惑、乃至一丝敬畏的复杂目光。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谢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少爷,小的林安。”

“林安……”

谢卢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你一个厨房的下人,为何会懂这么多?”

林安躬了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回大少爷,此前小人家中还算过得去,父亲供小人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

“这两年父亲的小生意经营不善,加上要供给弟弟读书,这才卖身于镇国公府当差。”

这本就是原主的遭遇,所以林安并未有丝毫掺假。

谢卢闻言也是点了点,恍然大悟。

怪不得!

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一把抓住林安的肩膀,双眼放光。

“好!好一个林安!”

“别废话了,你马上给本少爷写!就按你说的,写一篇关于涿州赈灾的策论!”

“只要写得好,能让本少爷渡过此劫,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谢卢的兄弟!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本少爷绝不吝啬!”

林安被他晃得头晕,却也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来人啊,笔墨伺候。”

谢卢喊了一声,跪在一旁的侍读郑同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进书房,很快便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在院中的石桌上。

谢卢亲自为林安磨墨,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满院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个不久前还被他们视作死人一个的下人。

林安深吸一口气,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动,笔走龙蛇。

一个个铁画银钩般的楷书,便跃然纸上。

他没有写那些空洞无物的仁义道德、圣人之言,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臣以为,赈灾之要,首在三策!”

“一曰‘军管’,以雷霆手段肃清吏治,,管控灾区秩序;”

“二曰‘‘应急措施’,设立临时安置点,管控粮价,严防疫病;”

“三曰‘立新法’,严惩发国难财之奸商豪绅,清查田亩,防止土地兼并……”

他将现代社会那套成熟的灾后重建和危机管理体系,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一条条、一款款地罗列出来。

从如何设立检疫区防止瘟疫,到如何调动军队快速搭建临时安置点!

从如何用具体管束粮价、防止疫病,到如何成立专门的法务机构来处理灾后的高利贷和土地买卖纠纷……

每一个观点都直指要害,每一条措施都具体可行。

不过片刻工夫,一篇洋洋洒洒近千字的策论,已然成型。

林安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一旁的郑同早已看傻了眼,他虽不通文墨,却也看得出这字迹风骨不凡,远非自己这等人能比。

谢卢一把将宣纸夺了过去,像是抢夺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

他迫不及待地从头看起,起初,眼中还闪烁着惊喜与兴奋。

可越往下看,谢卢的眉头,却在下一刻,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脸上的狂喜,渐渐被一种困惑和失望所取代。

“就这?”

谢卢将那张纸拍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安,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恼怒。

“辞藻平平,全无文采,通篇都是大白话,连个像样的典故都没有。”

“军管?以工代赈?这都什么玩意儿,粗鄙,太粗鄙了!”

“这东西要是交上去,别说让陛下另眼相看,怕是当场就要被那些御史言官骂得体无完肤。”

他像一头困兽,在院子里焦躁地踱步,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林安对此却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大少爷,我且问你,这次殿试,主考是谁?”

谢卢被问得一愣,没好气地吼道。

“废话,殿试当然是陛下亲自主考!”

“那不就结了?”

林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

“大少爷,您得明白,陛下和那些会试、省试的主考官,不是一回事。”

“那些主考,多是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他们评卷,讲究的是文采风流,是引经据典,是文章的起承转合。”

“可陛下不一样。”

林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我再问您,方才咱们不是分析过了么,陛下为何要考涿州策?”

谢卢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答。

“因为……因为这是眼下朝廷的第一等大事,他愁得焦头烂额。”

“对!”

林安重重地点头,目光灼灼。

“正因如此,陛下要的,就不是一篇辞藻华丽的马屁文章,更不是什么‘天人感应’的空洞理论。”

“他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法子,是一把能斩断乱麻的快刀!”

“他要看的是,谁能替他分忧,谁能把涿州那摊烂事给收拾干净!”

“您这篇策论,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陛下,您有办法,而且是具体可行的办法,这比任何华美的词句,都更能敲进天子的心里去!”

“这……”

谢卢彻底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安,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篇被他弃如敝履的策论。

军管肃吏……管控粮价……立新法……

这些粗鄙的词眼,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划破黑暗的惊雷。

是啊!

陛下他现在最需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啪!”

谢卢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炽热的狂喜。

“说得对!他娘的说得太对了!”

他一把抓起策论,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我明白了!林安,你真是我的福星!我明天就把它呈上去,看那帮酸儒还敢说什么!”

“万万不可!”

林安却立刻出声制止,神情严肃。

谢卢的动作僵住了,不解地看向他。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