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医者不能自医

韩京墨生病了。

他没跟她说,是唐棠在Bereal照片上发现了端倪。

Bereal提示蹦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写文案,点开一看,就发现韩京墨不对劲。

他的面色比平时差很多,眼下乌青特别明显,像被人打了一拳。

主照片拍的不是医院,是他租的小房子,唐棠看见了他客厅的沙发,以前韩京墨爸妈让她帮忙送过东西过去,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今天没上班?”她在照片下回复。

“调休。”

唐棠盯着这俩字皱眉。

调休?韩京墨调休很少在家里宅着,他会去外面锻炼,去爷爷家学习,总之时刻得让自己进步,就是不会允许自己闲着。

除非他现在腿脚不利索了。

“你生病了。”她直接下结论,不容反驳。

等了两分钟,韩京墨回复来了。

“休息一下就好。”

“我去看看你吧。”

唐棠当即合上电脑,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不用。”

“那可不行,咱韩大夫生病多难得,我得登门观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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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出门坐上车,今天不堵,十来分钟就到了韩京墨家门口。

两人都是工作后自己租房,算起来唐棠还要早上半年。

“谁?”

“开门,查岗。”

门开了,韩京墨驼着背,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脸色比照片里看着更白。

好糟糕的状态。

唐棠看着他直摇头。

“说不用来了。”韩京墨说话声哑哑的。

“行了,你赶紧回去躺着吧。”

唐棠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进去,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她站在玄关口环顾了一圈,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客厅一角的落地灯亮着光。

屋里没有中药味,她以为能闻见的,但病人显然没有体力给自己折腾了。

韩京墨慢吞吞地走回沙发,往靠垫上一倒,像只行动迟缓的卡皮巴拉。

唐棠拽来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感冒发烧?”

“你给自己量体温了吗?”

“嗯,三十八度九。”

“都三十九度了你还上班?”

“所以我调休了。”

“我的天呀,你管这叫调休。”

“嗯……”

“行吧,吃退烧药了?”

唐棠看见茶几上有药盒,拿起来看了看包装,满脸黑线。

“大哥,这去年的药!”

“凑合能吃的。”

“嘶。”

唐棠倒抽一口冷气,当即对着网上药店搜同款。

韩京墨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又开了冰箱的门。

里面空得吓人,一盒不知道过没过期的牛奶,两根蔫了的葱,还有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封的榨菜,没了,连个鸡蛋都没有。

唐棠瞳孔地震。

“我的天啊,韩京墨,你家冰箱比我月底的钱包还干净。”

她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

这人是怎么回事?在我家装大厨,还教我养生,怎么自己过得如此不讲究?

“……”

韩京墨缩在毯子里不吭声。

“得了,等我回来吧你。”

唐棠一脚蹬进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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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唐棠回来了,两手拎满了袋子,跟采购年货一样。

韩京墨抱着毯子窝在沙发里,目光跟着她转。

“你去买了什么?”

“鸡蛋,牛奶,青菜,西红柿,面条,排骨,姜葱蒜,”她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关上冰箱门,拍了拍手,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成果,“这才像个冰箱嘛,你之前那么空是用来干啥,放标本吗?”

“哦。”韩京墨蜷了蜷身子。

“叮咚。”

门铃声响,唐棠忙不迭跑去开门,然后抱了一大袋子东西回来。

“那又是什么?”

“药啊,我刚看了你药箱,两年前的药你都没扔,创可贴一大堆。”

唐棠把退烧药拿出来,又拿出一张退烧贴撕开,走到他跟前。

“低头。”

韩京墨弯着脖子,唐棠把退烧贴对准他的额头,往前一送。

“哎呀,贴歪了,算了,能退烧就行管它歪不歪。”

唐棠咧了咧嘴,韩京墨睁开一只眼,无奈地闭了回去。

“想吃粥还是西红柿鸡蛋面?”

“我都行。”

“那面条吧,我想吃。”

“……好。”

韩京墨家是开放式厨房,唐棠花了几秒钟研究灶台的用法,确认自己会用,然后开工。

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面条下锅。

她打算多煮一会儿,把面条煮得特别软,筷子一夹就断的那种。

面汤的香味很快飘荡在屋里,韩京墨一直窝在沙发上看着她。

“我记得你身子一直挺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唐棠调了下火候,问道。

“我们团队要报一个国家级的学术成果评选,主任想让我这次多参与申报工作。”

“厉害啊,要写很多东西吧?”

“嗯,这两周我晚上都在写申报材料、改论文、跟团队沟通,基本没怎么休息,昨天刚把材料交上去,今天早上觉得不大对。”

唐棠用筷子夹了一根面条,还不够软,差一点就好了。

“你那材料写了多少页?”

“七十多页吧,差不多。”

唐棠“嘶”了一声。

七十多页?

出门诊、查房、值夜班、搞研究,还要写七十多页的申报材料,这人是把自己当机器用了,还不会给自己充电。

她想起上次去诊室的时候,他翻的那本五六百页的书。

怪不得给自己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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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红柿汤面的卖相一般,但香味扑鼻。

韩京墨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低头吹了吹气,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

“煮得都快烂了。”

“病人就要吃软的,你爷爷教我的。”

“这也太软了,没有嚼劲儿。”

“行了大少爷,就你这状态,有牙也没力气嚼。”

“唔……”韩京墨没再挑剔。

唐棠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汤。

韩京墨平时吃饭都是狼吞虎咽,跟脑袋上挂着个Bereal倒计时似的,她是第一次看见他放慢速度。

这人真有意思,老让我放慢,自己却紧赶慢赶的。

“韩京墨,下次生病告诉我一声,我过来可快了。”唐棠说。

“你这是查岗查上瘾了。”

“跟你学的。”

韩京墨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对付面汤。

“2分钟内不拍照就会死。”

手机就忽然震了一下,刚说到查岗,这就来了。

“韩京墨,抬头。”

唐棠拿起手机,对着韩京墨和自己拍照。

她坐在地毯上,他靠在沙发上,病人看着镜头,手里端着面,额头上贴着歪歪扭扭的退烧贴。

“嗯,真配合。”

她满意地将照片上传,截了一下图,放进相册里。

韩京墨低下头,不知道是不是面汤烫的,他的脸跟耳根子一样红。

唐棠看着他的脸有点想笑,但笑意很快没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医者不能自医。

她以前也像这样照顾过生病的家人、生病的朋友,但她从来没照顾过韩京墨,因为从小到大,她都是不省心的那个,都是韩京墨在照顾她。

在她心中,韩京墨就像一台不会坏的机器,从来不需要别人操心。

原来他也需要人照顾,而这个人恰好是她。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这个恰好,理所当然。

只是,现在这个距离,是不是有点……近?

唐棠怔了一下。

这二十多年里,两人有很多这样近的时候,比如挤在沙发上看同一本书,肩并肩躲在一把伞下避雨,他把脉的时候,她能看清楚他眼睛里的光。

她从没在意过这些事。

可为什么现在会留意了?

咚,咚,咚。

韩京墨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带着些许滞涩感,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另一个清晰的声音,是她的心跳声。

咚,咚,咚。

“哎,嘿,韩京墨,吃完了吗,”唐棠开口时感觉喉咙里卡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拔高一点,“我收拾收拾,你早点休息。”

她只觉得如坐针毡,一下站起来,端起碗,快步走向水槽,动作快得像是在逃。

背后的目光,似乎一直没有离开。

她屏住呼吸,直到哗啦啦的水流声盖过她的心跳。

唐棠,你究竟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