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梦想
辛逝历前927年，夏。
这年伏拉梅十一岁，是她来到龙堡的第三个年头。
她熟练地爬上龙堡的房顶，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坐下，双手撑着下巴，把目光远远地投了出去。
龙堡坐落在施维亚山脉尽头的海崖上，背后是莽莽群山的脊背，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从这里往北望，能看见山脉如何从陆地一头扎进海里，化作一串破碎的岛链，在碧蓝的海面上断断续续地延伸到视野尽头。
而朝南望去，小半个南方诸国都尽收眼底。
麦田，城镇，商道，而更远处王都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她的眼中满是对远方的渴望。
那些她未曾踏足过的地方，有迷宫，有宝藏，还有她喜欢的魔法。
它们就在那里，只是隔着这一层结界罢了。
“结界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解析完成，不过很快就是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
师父还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
或许是长生种的迟钝吧。
毕竟对他来说，几个月不过是一个午觉，而对她来说，几个月后她就可以偷偷逃课了。
不过现在，显然有个重要的事情。
有几个误入城堡的客人到访了。
伏拉梅熟练地踩着固定的砖块，灵巧地从房顶跳到城堡内部，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消失在黑暗中。
城堡一楼，一支四人冒险小队已经偷偷潜入。
“库沙瓦大哥。”
一个精瘦男人压低声音开了口，“这里真的是遗迹吗？这里像是总有人打扫的样子。”
“班尼，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试。”扛着阔剑的库沙瓦回道。
“运气好的话，凑齐旅费，我们就可以去中央诸国。那张中央诸国的迷宫地图，可不能浪费了。”
“听说几十年前，新成立的冒险小队都能从国王那儿领一笔启动资金。”
盗贼班尼叹了口气，“要是咱们赶上那时候...”
“现在世道已经变了。”库沙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都怪那个巨龙勇者。”
四人中的前卫攥紧了拳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甘。
“自从他骗了国王之后，国王给冒险小队的启动资金就只有十个铜币了！”
提起这个，四人之中唯一还没出声的魔法使也忍不住了，一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悲愤。
“何止是旅费！”
“我为了攒够买这根新法杖的钱，在王都的冒险者公会洗了整整三个月的碗。
盗贼班尼深有同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至少你只是洗碗。上次我接了个清理农场牛粪的活儿...”
“别说了。”
库沙瓦制止了这个话题，转向魔法使米娅。
“探查得怎么样？”
“这一层没有人。”
听到这个消息，躲在角落阴影里的伏拉梅，和冒险小队的四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压制魔力的训练还是很成功的嘛。
伏拉梅带着几分窃喜，决定抓紧时间，在师父午睡之前击败他们。
要是等师父出手的话，这支小队可都要变成熟人了。
她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退开几步，开始盘算最佳动手路线。
与此同时，盗贼班尼已经用开锁工具打开了宝物库的大门。
“嘿兄弟们，我们发达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淡蓝色的魔力弹无声划过，砸向了他的后颈。
只见他抽搐了一下，还没等惨叫就倒在地上。
“是谁？！”
战士库沙瓦当即阔剑出鞘，前卫也举起盾牌护在魔法使米娅身前。
然后手执法杖的伏拉梅就从走廊里走了出来。
米娅先是一愣，然后重新抱稳了法杖说道：“别紧张，这小丫头的魔力很弱，大概只有我的二十分之一。”
战士和前卫听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向伏拉梅靠去。
一个魔力只有米娅二十分之一的小丫头，就算懂点魔法也不够看。
伏拉梅看着那两个正在靠近的身影，没有后退。
只是横过手中那根法杖，摆出一个标准的格挡架势。
库沙瓦嘴角一咧，高高跃起，阔剑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如劈山之势狠狠斩下。
他要用这一击震碎这个小姑娘的防御，让她连魔法都来不及施放。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走廊里炸开。
阔剑并没有劈断法杖。
那根看起来一折就断的木头稳稳地横在半空，剑刃被一层淡蓝色的魔力光托住，像砍进了棉花里又被弹了回来。
库沙瓦瞳孔一缩，虎口被反震得发麻，阔剑也脱手而出。
伏拉梅手腕一抖将法杖甩出，砸向一旁伺机待发的前卫。
然后她双手接住了那柄被魔力弹开的阔剑。
动作流畅得像是接过一把早就属于她的兵器。
库沙瓦愣了一下。“这身体素质，你是怪物吗？！”
试问哪个法师会没有一个近战的梦想呢？
伏拉梅没有回答。
她把阔剑换到双手，摆出一个标准的踏前斩起手式。
跟师父学了三年魔法，每次实战训练的结果都是被追着打的伏拉梅，现在火气很大。
剑光一闪。伏拉梅双足发力，整个人连人带剑化作一道凌厉的横斩，自下而上斜劈而出。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库沙瓦虽然认出了这是实打实的剑技，可为时已晚。
剑光划过，只留下库沙瓦的声音，“你这家伙，根本不是魔法使吧。”
战士和前卫都已经倒下，只剩下目睹了一切的魔法使米娅。
她还站在原地，法杖举在半空中，嘴微微张着，似乎想说点什么。
比如“这怎么可能”，但伏拉梅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米娅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疯狂地处理着所有信息。
她想不明白明明这家伙的魔力只有自己二十分之一！
魔法使被近身的恐惧，是刻在本能里的底层代码。
米娅的魔力在杖尖剧烈地闪烁了两下，然后噗的一声熄灭了。她双眼一翻，直直地向前栽倒到伏拉梅脚边。
伏拉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四仰八叉的四人，很是熟练的使出了[移动物体的魔法]。
毕竟，这几个月已经来了好几拨冒险小队了。
四具失去意识的身体缓缓浮空，排成一列，像一串被绳子串起来的土豆，穿过走廊，飘出大门，轻轻落在龙堡外的草地上。
伏拉梅蹲下身，在队长库沙瓦身上翻出一个皮质的卷轴筒，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
除了一个[无尽城]的名字，其余的都是她不认识的符号，但想来这就是他们说的位于中央诸国的迷宫了。
她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正要起身，又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来都来了，不能让人空手回去。
于是她跑回宝物库，从架子上找出一小袋金币，便又折回草地，把金币塞进库沙瓦手里。
回到龙堡后，战斗的兴奋如退潮般褪去，留下满身的疲惫。
不过这次好像没怎么亏，白拿一张迷宫地图。
伏拉梅在二楼卧房找到了林克。
他刚午睡醒来，正靠在椅背上小憩。
“迷宫地图？”
林克接过伏拉梅递来的那张泛黄羊皮纸，还没展开就先打了个哈欠。
然后有些笃定地说道：“大多都是假的。”
他想起了当年的旅途，四个在冒险途中无聊的家伙制作的假地图没有一千张也有八百张。
他展开地图，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然后金色竖瞳微微眯了起来。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外。
“伏拉梅，你很幸运。这张是真的。”
“真的吗，师父！”伏拉梅的眼睛瞬间点亮。
“我们可以一起去探险吗？”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她的声音里压着快要溢出来的雀跃。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林克把地图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我并不打算让你去。等你的魔法再精进一些，能够自保的时候再说吧。”
“欸？师父别这样嘛。”
伏拉梅的笑容凝固，然后迅速切换策略。
她凑近一步，仰起脸，那双绿色的眼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水光，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委屈，
“好歹我们商量商量，这么快拒绝我，我会伤心难过哭出来的。”
“哭？”
“哭！也要在龙堡里。”
伏拉梅眼眶里的水光瞬间收回去了大半。
她鼓起腮帮子，一字一顿地宣告：“师父最讨厌了。”
“好了伏拉梅，听话。”
林克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顶。
“师父，你总摸我头会长不高的吧。”
“没关系，师父有一招，[拔苗助长的魔法]。”
“欸？”
林克将双手贴在了伏拉梅的耳边，带着几分蛊惑说道：“怎么样，好徒弟要试一试吗？”
伏拉梅的目光在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后退，直至退出林克的攻击范围。
“如果是靠外力的话，还是算了。”
“这可是我新研制的魔法。”林克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拒绝的不甘。
“您的魔法一点都不魔法。”伏拉梅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双手背在身后，语气笃定。
经过三年的相处，她已经完全跟上了师父的脑回路。
“不过，老师你有能够让人消除疲倦的魔法吗？”
战士的战斗还是太辛苦了，一点没有魔法使的优雅，伏拉梅决定以后尽量用魔法解决战斗。
“有的，有的。”
林克语气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抓着伏拉梅的手，边走边说。
“我所掌握的很多魔法都有这个能力。不过你先吃饭，要不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饭后，伏拉梅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等待老师施法。
“先闭上眼睛。”林克站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伏拉梅顺从地合上眼。
她感觉到师父的手指贴近她的额头，大概是什么安眠类型的魔法吧，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然后林克屈起食指，对准她的额头，干脆利落地弹了下去，伏拉梅就迷迷糊糊地倒了下去。
林克收回手指，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力道刚刚好。”
林克俯身将伏拉梅从椅子上捞起来，把她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地放在床上。
伏拉梅的脑袋陷进枕头里，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嘴唇微微抿着，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一般。
林克拉过被子，盖到她肩膀上，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真的好想去外面的世界呀。”
林克身后传来了伏拉梅的梦呓。
带着困意，也带着一种只有在以为对方听不见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认真。
“原来做的是这个美梦啊。”林克轻声自语着。
小孩子的梦想，并没有什么野望，它们都是些大人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梦想成真吧。”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床上，伏拉梅悄悄睁开一只眼，做了个鬼脸，然后又迅速闭上。
现在她可以做个好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