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扮猪吃老虎

烛火燎燎,许老将军的脸更苍老了几分。

在许老将军的眼中,肯定是许之昌不满意自己没有嫡子,所以逼着黄尤薇将许无忧过继到自己名下。

一瞬间,“子不教,父之过”的愧疚感裹挟着他,连脊背都不如之前挺直。

“我们许家没有这个先例,我不同意。”

别说过继庶子这个先例,他一个鳏夫都从没想过要纳妾或者续弦。

许之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爹,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都是当爹的年纪了,面对自己爹的时候还是会汗流浃背。

“那你是什么意思?是要丢尽老许家脸的意思?”许老将军反问道。

他想解释,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爹,是我的意思。”

黄尤薇推门而入,她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

她刚进许家时也害怕许老将军,担心对方介意她是商贾出身,但是从来没有。

许家的人都给了她最大的理解和尊重。

许老将军见她进来也不觉得无礼,甚至一改刚才的咄咄逼人,收回自己锐利的目光,比刚才更平和。

“你说说是这么回事。”

商人最大的本领就是会谈判,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一行人从书房出来。

许老将军的态度没有最初强硬,他绕着西院走了一圈,刚好遇到在院外读书的许无忧。

西院僻静,一时间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读书声,与地上的雪融声相辉映着。

他一个大老粗听不懂,只知道这小子是个认真的。

“爹,咱们给这个孩子一次机会吧,这次不把他当作许家的庶子,只把他当作天资聪颖的许家后辈。”

当时黄尤薇给他说这句话时,他是诧异的。

他知道儿媳妇的精明和她对许糖豆的无限纵容,这次态度的转变是因为什么,他想自己亲自看一看。

他们老许家从来没有出过读书人,个个都是上沙场杀敌的,此刻看见自家子孙拿着书。

真是稀奇。

不过在他们许家,才情不重要,心性最重要。

要是个奸诈狡猾之辈,那读书就是危害社稷;要是个心地纯善的小子,那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咳。”许老将军故意弄出声响,却不知道他从刚才就一直在对方的余光中。

许无忧对这位名义上的祖父并无好感,但也不恨。

他一度以为这个祖父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平等地不喜欢将军府里的所有人。

包括许糖豆。

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待这位祖父的“考核”,要不这样冷的天气,谁会想在屋外读书?

恐怕只有傻子。

不过是守株待兔,好在自己等到了那只兔子。

他拱手行礼,“祖父安康。”

“嗯,起来吧。”许老将军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听你父亲说你想去读书?”

许无忧没有犹豫,这一刻直视着许老将军的眼睛,“是,我想去读书。”

“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他不想在遇到安宁郡主那样身份的人时,毫无资本与人斡旋,只是像牌桌上的筹码一样被人衡量。

还有,他不信性本恶的许糖豆,就算她现在表现得人畜无害,但总有一日她会再次伤害自己。

像之前的每一次。

许老将军心里惊讶,没想到这倒是个有胆量的,与他直视时丝毫不躲闪,眼神还算干净。

那双墨色眼眸里面只有对读书的执拗,看不出其他。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执拗在国子监那样的环境里面能够持续多久了,那个地方可以说是吃人不吐骨头,像许无忧这样一个庶子,恐怕难以撑到一礼拜。

许老将军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莫忘初心。”

他只留下了这四个字。

当然不会忘记初心,等他走后,许无忧回到屋里才敢显露出眼中的野心。

等他出头之日,就是......他没来得及黑化,就被打断。

“砰!”一个大大的雪球砸在窗棂上,他抬眼望去,只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一蹦一跳。

“许无忧!出来打雪仗!”许糖豆开心地在雪地里撒欢,不忘撒一把雪在窗内,刚好洒在书桌上。

洒在许无忧作业画的墨梅图上。

许无忧气笑了,拿着画抖动,仿佛那雪是从画中抖落下来,别有生趣。

“怎么回事?铃兰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刚才我明明听到声音了。”许糖豆扔完雪球喊完话之后就藏在墙角往院门口看,脸上都是兴奋的笑容,结果半天不见人。

铃兰也探脑袋不解,“小姐,会不会是我们听错了?”

结果铃兰话音刚落,许糖豆就感觉自己的后脖颈进去一个小冰球。

“啊!!!”一瞬间,土拨鼠尖叫响彻西院。

太冰了,和那种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的冰不一样,这样的冰冷是有生命的。

能感受到它生命的跳动和融化。

许糖豆一边尖叫一边蹦蹦跳跳,将脖子里的冰块抖动出来。

“你偷袭!”她忿忿道,但是眼里都是笑意,没有恼火。

许无忧不语,一点都看不出他刚才从窗口翻出来的灵动,他施施然地从前门进屋去。

留下手忙脚乱的主仆二人。

“可恶!等我再长大两岁,我肯定不会再输给他!”等背上的雪都抖落干净之后,许糖豆才鼓着腮帮子道。

她眼珠子一转,想起刚刚看到的那双手——

“铃兰,你让王大夫送一盒冻伤膏来。”

......

“长大一岁了,要健康平安。”

许糖豆在睡梦中感受到有人在身边说话,然后悄悄离开。

她没等天完全亮就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在医院过年,她兴奋得有些反常。

“小姐今日起得真早。”铃兰一边揉着眼眶一边给她穿上繁复的新衣服。

衣服上绣着柿子和花生,寓意着来年好事发生。

许糖豆稀罕得不行,昨晚就将新衣服放在自己枕头边,谁碰都不行。

而醒来后,枕头边多了一个荷包,里面都是一些小金锭,每一锭都刻成不同的花样,有花鸟虫鱼也有飞禽走兽。

肯定是黄尤薇放的,她想起在睡梦中的错觉,心里暖洋洋的。

今天是除夕,府里没有闲人。

她穿过花园,看见大家手里都有活。

“你看看这窗花贴这里行不行?”

“夫人说腊梅树上要挂一些小红灯笼。”

“厨房的人说忙不过来了,让我们赶紧忙完手里的活过去。”

“你去送羹汤得赏了吗?我刚才去给夫人梳妆,得了一个金花生,等开春我就寄回家,让我爹买两块地。”

这天是不允许出现骂声的,所以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

许糖豆忽然想到了什么,捡起地上一枝白色梅花往西院去。

西院没有下人,只有一个粗使丫头隔三岔五来打扫卫生,所以这里没什么年味。

许无忧没觉得有什么。

他在这天想起了那个女人,那个一心往上爬,却被踩在脚底的女人。

只有过年的时候,她才像一个正常的母亲,会给他包饺子吃,会带着他剪窗花,会跟他说从前过年的模样。

她走了,他还在剪窗花。

白皙纤细的手指拿着锋利的剪刀穿过红纸,咔嚓咔嚓的声音阵阵响起,等展开的时候,一只小兔子出现了。

小兔子脸圆圆的,眼睛里都带着笑容,那种生机扑面而来。

不对,眼角还有一颗痣。

他没来得及加工,窗外又出现了喊声:

“许无忧!”

顿时,他手上的剪刀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