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夜班

“血压一百九十八,氧饱和度八十二,家属讲在家里已经喘了半个小时。”

凌晨一点零七分,平车推入抢救室,老人半坐在床上,双手撑着护栏,胸口起伏得快,嘴唇发暗,咳出的泡沫痰沾在氧气面罩内侧。

贺知舟接过心电图,只扫了两眼。

“无创呼吸机,呼气末正压从六开始,硝酸甘油泵入,呋塞米四十毫克静推,床旁超声推过来。”

陈磊已经把电极片贴好。

“要不要先抽血气?”

“抽,心肌标志物和肾功能一起送,别为了等结果耽误通气。”

护士将面罩扣紧,老人抬手想摘,手背上的留置针跟着晃动。

“憋,戴这个更憋,我不要。”

贺知舟按住面罩边缘。

“现在摘了,等会儿得插管。”

“我不插,不插管。”

“那就配合呼吸,吸气别抢,跟机器走。”

家属站在抢救床尾,手机还握在手里。

“医生,他一直有心衰,今天白天多喝了两碗汤,是不是汤喝多了?”

“诱因还没查,先别给他喝水。”

“他晚上还吃了降压药,怎么血压这么高?”

“缺氧和肺水肿都会推高血压,药盒带了吗?”

“带了,在包里,我现在拿。”

陈磊调好呼吸机参数,看着监护屏。

“氧饱和度八十七,心率一百二十六,双肺湿啰音,颈静脉充盈。”

“超声。”

探头落在胸前,屏幕里的左心室收缩幅度偏低,双侧肺野出现成片的B线,下腔静脉扩张,呼吸变异度差。

陈磊看完结果。

“急性左心衰,容量负荷也高。”

“嗯,硝酸甘油继续上调,血压先降到一百六十附近,五分钟复评。”

“要不要直接加大呋塞米?”

“他平时吃多少?”

家属刚好拿着药盒跑回来。

“每天二十毫克,有时候腿不肿就不吃,今天也没吃。”

“先看这一针的反应,尿管留置,记清每小时尿量。”

治疗开始十分钟,老人抓护栏的手松开不少,氧饱和度升到九十三,呼吸频率从三十八降到二十九。

陈磊重新听诊。

“湿啰音还多,主观憋气减轻,血压一百七十二。”

“硝酸甘油维持,暂时不用插管。”

家属往前挪了一步。

“危险过去了吗?”

“还没有,今晚要留抢救室,排查心梗和感染,药效过去以后也可能反复。”

“能不能转你们医院心内科?”

“会诊已经叫了,床位由心内安排。”

老人隔着面罩开口,字音含混。

“医生,我是不是又给孩子添麻烦了?”

贺知舟把滑下去的血氧夹重新扣好。

“少讲两句,省点氧气。”

老人还想继续,被家属拉住手。

二十分钟后,尿袋里有了淡黄色液体,氧饱和度维持在九十六,血压降到一百五十八。

血气结果送回,二氧化碳没有继续升高,乳酸两点一。

陈磊把数据录进抢救记录。

“心肌标志物第一轮阴性,心电图没有急性缺血改变,胸片还去拍吗?”

“先不搬,床旁胸片够用。”

“感染指标呢?”

“白细胞轻度升高,体温正常,先找明确证据,别看见肺部阴影就把抗生素全铺上。”

陈磊点开医嘱,又转头看了老人一眼。

“今晚我盯。”

“你明早不是接我的班?”

“所以现在也得盯,病情不会按排班表上班。”

贺知舟把超声探头擦净。

“学会抢活了。”

“贺老师教得好,成熟的住院医要主动承接核心业务,免得上级出差还惦记后台服务器。”

“王涛教你的?”

“他原话更土,说你一走,急诊科跟拔了路由器一样,大家都怕断网。”

护士站那边传来笑声。

林婉清拿着护理记录进来,先核对硝酸甘油泵速,再将陈磊刚才遗漏的尿量补进表格。

“他还敢讲,昨天为了替贺医生值班,把科室群名改成临时董事会,五分钟就让苏主任改回来了。”

陈磊合上平板。

“苏主任对互联网创业缺少包容。”

“她对你们胡闹的容忍额度,本月已经清零。”

凌晨三点,老人转入留观,心内科会诊建议继续无创通气和静脉利尿,待循环稳定后收入心衰病房。

抢救室暂时空下来,贺知舟回到护士站,把出发前交班表打开。

“二十二床,明早复查肾功能和电解质,利尿以后注意低钾。”

陈磊坐到旁边。

“已经加进提醒。”

“十五床腹痛,第一次增强CT没看到活动性出血,但血红蛋白下降了八克,六小时复查一次。”

“外科会诊意见是继续观察,我会盯血压和腹围。”

“三十一床肺栓塞,抗凝后牙龈出血,量不大,别自行停药,先复查凝血和血小板。”

“明白。”

“刚才的心衰老人,硝酸甘油不能按固定速度挂到天亮,血压下来就减,尿量和肌酐一起看。”

陈磊敲完最后一项,将电脑转过来。

“都记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

“抢救室三号监护仪偶尔丢心电信号,设备科明天来检修,没修好以前别收心律失常患者。”

“贴了停用标识。”

“备用除颤仪电池呢?”

“满电,晚班刚测过。”

“血库的O型红细胞库存。”

“二十八单位,血浆充足,冷沉淀偏少,大量输血要提前联系。”

贺知舟翻了两页,没有找到缺项。

陈磊把交班表收回来。

“贺老师,你是去开年会,不是去办长期停诊。”

“流程交清楚,出问题少打电话。”

“真遇到处理不了的呢?”

“先找苏主任。”

“她处理不了?”

“找相关科室会诊。”

“相关科室也处理不了?”

贺知舟抬眼。

“那再打给我。”

陈磊靠回椅背,笑了。

“放心吧,这一周我能坐住,你回来以后,抢救室不会改姓。”

“本来也不姓贺。”

“全院嘴上都这么讲,碰到疑难患者,脚倒挺诚实,拐个弯就往急诊送。”

早上七点,夜班交接结束。

陈磊站在电子白板前,把所有重点患者重新讲了一遍,连三号监护仪的故障都没漏。

苏半夏听完,只问了一句。

“心衰患者血压现在多少?”

“一百四十二,氧饱和度九十七,硝酸甘油已经减量,过去两小时尿量四百六十毫升,准备复查电解质。”

“下一步呢?”

“根据容量状态调整利尿,动态排查急性冠脉综合征,不急着撤无创。”

苏半夏在交班表上签字。

“可以,今天你负责抢救室。”

陈磊把胸牌扶正。

“收到。”

贺知舟没再补充。

值班室里的行李箱已经收好,白大褂叠在床尾,护照和会议邀请函放在电脑包夹层。

林婉清推门进来,将一个鼓鼓的纸袋塞到行李箱拉杆上。

“路上吃。”

贺知舟打开看了一眼。

坚果,饼干,巧克力,牛肉干,还有两盒速溶粥,分量够他在机场开个小卖部。

“林姐,我就去一周。”

“知道。”

“飞机上有餐。”

“你能把飞机餐完整吃完,太阳都得从急诊入口升起来。”

“酒店也有早餐。”

“年会八点开场,你七点五十才会想起来吃饭,到时候又拿咖啡当肠内营养。”

贺知舟把纸袋放进行李箱。

“带一半行不行?”

“不行,刘姐那份也在里面,她今天休息,专门打电话让我盯着你装进去。”

“你们护理交接还管出差饮食?”

“重点对象,特殊管理。”

林婉清拉好箱子拉链,手还搭在拉杆上。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总觉得少了个底。”

护士站的呼叫铃正好响起。

陈磊已经先一步走出去。

“二十二床输液报警,我去看。”

脚步声穿过走廊,没过多久,呼叫铃停了。

贺知舟看了一眼门外。

“底还在。”

林婉清也往外看。

“那是你带出来的新底,跟你是不是能走,是两回事。”

上午八点十分,贺知舟换下白大褂,拖着行李箱经过护士站。

没人列队送行。

林婉清忙着核药,陈磊在抢救室调呼吸机参数,苏半夏隔着玻璃朝他摆了下手,接着低头处理转科申请。

这才像急诊科。

谁离开,工作都得继续。

电梯门合上以前,陈磊从抢救室追出来半步。

“贺老师。”

“嗯?”

“明天的班,我能接住。”

“知道了。”

医院大门外,清晨的车流已经排到路口。

贺知舟拉起行李箱,摸到外套内袋时,指尖碰到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那封德国患者亲手写来的中文信,正和他的手机以及护照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