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立威

何忠没有动。

他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缰绳,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又惊又疑。丁横蹲在墙根,仰头看着李十一,嘴半张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疯了?”何忠先开了口,“孙爷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召集全镇人?你想干什么?”

李十一转过身,看着他。

“陈安死了,这镇子上的人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们在暗地里乱猜,不如现在就告诉他们,安民厅换了人。等消息传到县里,我们的这批人如果连自家镇子都管不住,周爷会怎么看我们?”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何忠抿紧嘴,眼神闪烁。他心里清楚,李十一说得没错。陈安死的消息不可能瞒住,一个上午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镇子。与其让流言发酵,不如主动把事情挑明。但这话从李十一嘴里说出来,他心里总不是滋味。

“你想怎么召集?”丁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破镇上的人,平日里连门都不出。你想叫他们来,他们就来?我们手里有几个能跑腿的?一个不够,两个不够,你打算自己上门去喊?”

李十一没接他的话,而是走到院门口,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泥地上画了个圈。

“不用跑。他们自己会来。”

何忠皱眉:“什么意思?”

李十一指了指院中那口熬油的大锅。

“陈安每个月在镇上收恶念捐,靠的是安民厅门口挂的那串‘催捐铃’。铃一响,全镇老少都得来报到。这是几十年的规矩。铃呢?”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

“铃在正屋的梁上挂着,陈爷不让随便碰。”丁横说。

李十一转身走回正屋。

他搬了条板凳到堂中,踩上去,伸手在大梁上摸索了一阵,果然摸到一条细如发丝的铜线。他顺着铜线摸到梁柱交汇处,从一处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铃。

铜铃通体碧绿,锈迹斑斑,铃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无数条扭曲的蛇盘绕其上。铃舌是一根黑色的细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

李十一提着铜铃走出正屋,来到院中。

“铃怎么用?”他问。

何忠咽了口唾沫:“把铃舌贴着手心,用恶气灌进去,摇三下。三下之后,镇上所有‘念根’被种过的人,都能听见。”

“念根”是安民厅控制百姓的手段。每个镇民脖子上都有一块不起眼的黑色印记,那是陈安用特殊手法种下的标记。催捐铃一响,印记便会发热发烫,逼得人不得不来。

李十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铃,没有犹豫,将铃舌贴住掌心,催动丹田中的恶气,灌了进去。

铃身骤然一震。

一声尖锐的嗡鸣从铜铃中发出,穿透力极强,刺得院中的何忠和丁横同时捂住了耳朵。那声音扩散出去,像一圈无形的波纹,扫过青牛镇的每一条街巷。

然后,他摇了第二下。

第三下。

三声铃响过后,整个青牛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搅醒了。

先是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从街对面传来。一扇紧闭的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缩了回去。

紧接着,更多门打开了。

巷子深处,土墙后面,井台旁边,水沟对面,一个个人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陆陆续续朝安民厅的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牲畜。

男人们佝偻着背,女人们怀里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棍,几个半大的少年缩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他们到了安民厅门口,不再往前,在门外空地上站定,彼此间保持着半臂以上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

李十一粗略一数,约莫一百多人。

这是青牛镇全部的人口。

就这么点人。

何忠凑上来,低声说:“都到齐了。陈爷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李十一没理会他。他走到院门前,扫视了一圈众人。

那一百多张脸上,李十一看到了几种共同的表情。

恐惧。麻木。还有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像是被饿极了的野狗嗅到饭食前的战栗。

“陈安死了。”李十一开口。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修饰。

人群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惊讶,没有议论,没有哭号。站在前排的几个人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眼神稍微动了动。

“河滩大祭照旧,恶念捐照旧,每个月的规矩都不会变。变的是人。”李十一说,“陈安死了,从今天起,安民厅由何忠、丁横和我一起管。你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说完,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找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住在西巷的那位妇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攥着她儿子的手。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李十一又看了一圈,把所有人的位置和反应都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走下台阶,开始点名。

“王三顺。”

人群里,一个矮个男人抖了一下。

“出来。”

那个叫王三顺的男人从人群里蹭出来,像被抽去了腿筋一样,站都站不稳。李十一在账本上见过这个名字。王三顺,欠了两个月的恶念捐,共折“活人账”一个。按规矩,他该被拉去河滩。

“你欠的捐,从今天起,免了。”

王三顺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

“免了?”他声音发颤。

“免了。”李十一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从明天起,去河滩边开垦三亩地,种上庄稼。收成归你,种子和农具去安民厅领。”

人群里终于有了一点动静。几个人交头接耳,声音低得像虫鸣。

李十一继续点下一个名字。

“赵喜儿。”

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年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满是惊惶。

“你娘前些日子被陈安抓去抽了‘念根’,人废了,被扔到南坡下等死。你不敢去收尸。”李十一说,“现在去收,把尸体背到安民厅来,我出十块下品恶石,给你娘买副薄棺。”

赵喜儿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李十一看着他,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游走,像在清点货物一样,把每个人与账本上的记录一一对应。何忠和丁横站在他身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还没明白,李十一在干什么。

李十一也懒得解释。

他又叫了五个人出来,有男有女,大多是账本上被陈安记了“死账”的人。他给每个人一个选择:替安民厅干活,死账全免,或者继续躲着,等催捐队上门。

五个人全部当场跪下。

“最后再说一件事。”李十一提高了声音,“三天后,我要带十个人去县城。城主寿宴,要的是精壮。”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人群后方几个还算结实的青年身上。

“我点到谁,谁跟我走。”

人群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几个青年则像被蛇盯上的田鼠,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李十一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院中。

何忠快步跟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些人你免了他们的账,陈爷留下的窟窿谁填?你拿什么填?”

李十一停下脚步。

“陈安的账已经死了,跟着他一起埋了。这些人如果不肯听话,三天后我们拿什么交差?靠你去抓人?你抓得到?”他偏头看着何忠,“十个精壮,要活的。你告诉我,从哪里弄?”

何忠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十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明天之前,把那二十个名字的人都给我找出来。关到安民厅后院,一天给一顿饭。哪一个跑了,我就拿你们当中的人顶上。”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但李十一看得出,他们眼睛里那点拿捏他的心思,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