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善意也得有度

晚禾拦不住,只好先把自己的饼子弄出来。

炉子里的柴刚放好,边上传来王老二粗犷的嗓门:“晚禾让让!”

“哎!”

晚禾一边应着一边腾开位子,就看到王老二捏着根烧得正旺的柴火棒过来,直接塞到她的炉膛里。

“得了,这样就用不着再点火了。”王老二咧嘴一笑。

“谢谢姐夫。”

“谢啥!”王老二摆摆手,转身又回去煮面。

晚禾抬手飞快抹了下眼角,低头从背篓里拿出一个面剂子放到案板上。

案板也刷过油,这样才不会沾面团。

擀面杖滚过,面团服帖地舒展成一个匀薄的圆饼。

另一边的铁鏊子刷上一层薄薄的油,油开始滋滋冒时,饼子直接贴了上去。

白面皮子瞬间泛起金黄的焦圈,不消片刻,饼子的香气就窜了出来。

“嗯!香!”桂花端着面过来,笑着说,“还得是我家晚禾做的饼子味道正!”

晚禾手上不停,翻着饼子笑:“头一个就给我桂花姐!”

“那敢情好!”

说着,桂花把面塞到晚禾手里头,“赶紧吃。姐多给你加了两勺猪下水,知道你爱吃这个。”

晚禾低头,碗面上堆着小山似的猪下水,颤巍巍油亮亮的,连底下的面都瞧不见了。

热气扑腾上来,熏得她眼眶发酸:“姐,这太多了。”

“多啥?给你补身子呢!”桂花拍拍她肩膀,转身往自家摊子走,“虎子昨儿还嘟囔,问你啥时候来。臭小子,读书不见他上心,就惦记你这口饼。”

“诶,”晚禾捧着烫手的碗,声音有点发哽,“等会儿我多给他留两个,刷厚酱。”

桂花背对着她挥挥手,没回头。

饼子在鏊子上鼓起一个大大的泡,边缘已烙得焦黄酥脆。

晚禾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鼻酸压下去。

她利落地将第一个饼子铲起来,厚厚刷上一层辣酱,又撒上翠绿的葱花,用油纸包好,轻轻放在桂花家摊子边沿显眼的位置。

这会儿他们正忙,待会儿就能吃上。

晚禾也没辜负桂花的心意,坐下后挑起一筷子裹满酱汁的面,听着街上渐渐喧腾的人声,一口一口,吃得额角冒汗。

一碗面下肚,早上赶路消耗的力气全回来了。

正巧这时有熟客晃悠过来,探头瞧见晚禾,眼睛一亮:“哟!晚禾开张啦?来俩饼,老规矩多刷酱!”

晚禾忙放下碗筷应声起身,擀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

这边剂子擀成圆饼,那边手腕一翻就贴上了滚烫的鏊子。

油花滋滋作响,饼子的香气混着辣酱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相熟的婶子叔伯路过摊子,总要停下说两句。

多半是问这大半月去哪儿了,还怕她往后不来了。

晚禾手下不停,笑着答:“哪儿能呢!婶子放心吃,饼摊一直在这儿!”

说话间饼已烙得金黄酥脆。

刷酱、撒葱、包纸,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递出去时还总说上一句:“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就这么忙忙活活大半个时辰,辣酱那霸道的香气早飘透了半条街。

巷尾打铁的张师傅闻着味儿就来了,人还没到摊子前,声音先响了起来:“晚禾!给我留四个!晌午徒弟们吃!”

“好嘞张叔。”晚禾麻利地烙上饼子。

张师傅背着手踱到摊子前,眯眼盯着那口黑沉沉的铁鏊子瞧了半晌,忽然问:“这鏊子用着还成吧?”

“成!”晚禾擦了擦脸上的汗,指着正鼓起焦黄泡泡的饼子说:“张叔你看,这饼子烙得可匀称了!”

“那是!”

张师傅满意地点头,“到底还得是我老张的手艺好!”

“哟哟,这就吹上啦?”吴大娘正巧挎着篮子过来,听见这话噗嗤笑了,“前儿让你给补的锅底,咋还漏油呢?”

张师傅老脸一绷:“都说是小徒弟看火走神了!怎么能赖我手艺!”

晚禾忙把烙好的饼子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打圆场:“张叔,饼好了!”

“哎。”张师傅把铜板放到一旁的木箱里,又扭头朝吴大娘道:

“放心!你那锅我明儿就给你弄好!”

“那我可等着了。”吴大娘笑着,让晚禾给自己烙两张饼。

“你大爷念着呢,我赶紧买了给他送回去。”

“好嘞!”

晚禾多装了个饼子,又多撒了点葱花:“知道我大爷喜欢这个。”

“要不说你心细。”吴大娘笑着拿着饼子走了。

摊子渐渐热闹起来,不时聚起两三个人,有等着饼的,有纯粹凑过来唠两句的。

炉膛里的火烧得噼里啪啦,大伙的笑声也跟着传到了远处。

等到背篼里的面剂子不剩几个了,她蹲下身退了点柴出来。

“晚禾姨姨!”摊子前忽地响起一个奶呼呼的声音。

晚禾从车子后探出头:“妞妞来了?要几个饼子?”

妞妞伸出两根手指:“阿娘说了,要两个!”

娃娃还没有推车高,晚禾让她站到边上来,给她烙了两个饼。

“好了。”晚禾把饼子递给妞妞,“回去走慢些。”

“好!”

妞妞甜甜地应着,想到什么,扬起脑袋问她:“晚禾姨姨明天还来吗?”

“来。”晚禾笑着,想摸摸她的脑袋,一看手上全是面和油,便作罢。

只笑着说:“明天给我们妞妞炒点不辣的酱,好不好?”

“好!谢谢晚禾姨姨!”

“不用谢。”

晚禾看着妞妞一蹦一跳地回去,心口满满当当的。

不过更满的,还得是她装钱的木箱子。

晚禾把最后几个面剂子全都烙成了饼子,给几个相熟的送过去。

剩的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特意多刷了层酱,这是答应虎子的。

桂花没白要,硬拉着她塞了五个铜板,才把人放走。

王老二目送那抹瘦削的背影拐进巷子,才蹭到自家媳妇旁边,压着嗓门道:“晚禾家里,怕是没人了吧?”

“估计是。”桂花擦桌子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我都没敢细问。那丫头脸上挂着笑,可我瞧着,眼里那点亮光都不比从前了。”

王老二拍了拍媳妇的肩:“往后咱多照应着点就是了。”

“不成。”桂花摇头,手里抹布拧得紧紧的,“晚禾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对她好,她一笔一笔都记得,总想着要还。咱要是做得太明显,她反倒该跟咱们生分了。”

桂花一直晓得,晚禾是个骨子里有主意的姑娘。

当初她阿爷走的时候,大家就看明白了。

有心帮衬,也不能太过火,不然晚禾心里该不踏实了。

她收回视线,把抹布往盆里一撂,声音沉了下来:“以前咋样,往后还咋样。别胡来,听见没?”

王老二重重一点头:“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