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 章 衡阳

远处,滇南的群山在暮色中化作黛色的剪影,山脚下的公路上,隐约能看见卡车驶过时扬起的尘土。

她眯起眼,辨认着方向。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镇子。

张海娜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层易容用的物件:肉色胶泥、假胡子、改变眉形的贴片、一瓶能让肤色暗沉两个色号的药水,还有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她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手指翻飞。

高挺的鼻梁被胶泥填平,勾勒出略显憨厚的圆鼻头;锋利的眉尾被贴片压下,化作两道无精打采的八字眉;药水在脸上薄薄抹了一层,原本白皙的皮肤顿时变得蜡黄粗糙,像是常年在田间劳作晒出来的底色。最后,她往嘴里塞了两片薄棉,两颊微微鼓起,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她脱下那身破烂的劲装,从背包里掏出一件提前备好的灰色的确良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换上。又把头发胡乱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块土蓝色的头巾裹住。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不再是那个眼神凌厉、身手矫健的人,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略显憔悴的外地打工妹,或许是从哪个偏远山村出来,准备去镇上投奔亲戚的。

张海娜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将银针和手枪藏进最底层的暗格,又摸出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塞进衣兜。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公路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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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她出现在滇越铁路沿线一个不起眼的小站。

站台是夯土的,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一列蒸汽火车正喷着浓白的雾气,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黑色巨兽,哐当哐当地驶入站台。车厢是铁皮的,漆成深绿色,窗框上锈迹斑斑,被煤烟熏得发黑。

张海娜随着一群挑担背筐的人们挤上车厢。

她买的是三等座——一张硬板纸票,上面印着法文和中文,花去了她身上最后一块银元。

车厢里塞满了人,扁担、箩筐、鸡鸭、甚至一头咩咩叫的山羊,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酸、牲畜粪便和廉价烟草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连成一片单调的轰鸣。

张海娜在靠窗的角落寻到了位置,把背包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靠背。窗外,滇南的崇山峻岭缓缓后退,梯田和竹林被暮色染成深浅不一的墨绿。

很形象表现出了胆小又防备的形象。

这一趟车,要晃荡整整两天两夜。

想到这里张海娜在心中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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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列车上的温度有点降低了。

张海娜裹着一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旧棉袄,半睡半醒。对面坐着一个穿土布长衫的老学究,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头大概是几本书,打了一路的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旁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发着烧,小脸烧得通红,在母亲怀里哼哼唧唧地哭。一个穿黑绸短打的汉子不耐烦地骂了几句,被妇人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了回去,悻悻地摸出烟卷,却被列车员喝止。

车厢连接处漏风,呜呜地往里灌。煤炉子在车厢尽头烧着,上面架着一只铁皮水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却没人去管。

张海娜没敢睡实。

毕竟这个时间段,列车可是很鱼龙混杂的。

第二日午后,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靠加水。

月台上站着几个穿灰布军装的滇军士兵,挎着步枪,目光像钩子一样在车窗里扫来扫去。

张海娜把脸往头巾里缩了缩,低下头,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冷硬的苞谷面饼,慢吞吞地啃着。饼子剌嗓子,她咽得很慢,像极了一个没见过世面、只知道埋头吃东西的乡下妇人。

士兵们上了隔壁车厢,传来一阵呵斥和翻找行李的动静。不多时,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被拖了下去,脸色煞白,嘴里喊着"冤枉"。火车重新启动,把那喊声甩在了月台上,渐渐听不见了。

张海娜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她并没有想要多管闲事的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无表情。

火车终于抵达衡阳。

这座湘南重镇比安顺大了不止一圈,粤汉铁路与湘桂铁路在此交汇,南来北往的客商、兵痞、流民、学生,把站台挤得满满当当。站房是西洋式的红砖楼,顶上却插着一面五色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海娜随着人流涌出站台,在混乱中迅速扫视了一圈。

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缩着脖子,在初春的寒风里跺脚。几个卖香烟和报纸的小贩穿梭其中,一个穿呢子大衣的西洋女人正被侍从搀着,往一辆黑色轿车走去。街角蹲着几个乞丐,目光呆滞地望着来往的人群。

她没急着走,先在站前一家卖米粉的露天摊子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粉。

——她饿了。

——不是她不想点贵的,她身上只有银票和几枚铜板。

所以只能点这个了。

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动作麻利地烫粉、浇汤、撒上一把葱花和腌萝卜。张海娜端着碗,用筷子挑起几根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