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离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像一层薄霜,覆在大连港起伏的浪头上。

张海娜已经收拾好了。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蜡黄的皮肤,微微下垂的眼角,左脸颊上一颗不起眼的黑痣。

易容她弄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这一次让她这么不安过。

屋子里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她才拿着行李往楼下走,她下意识往客厅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根本没有人回来过。

张海宁早就不见了。

张海娜在半夜的时候其实听到了房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但她没有起身,而是躺在床上,直愣愣的看着天花板,一直到从床上起来收拾。

突然,张海娜注意到了桌子上昨天还没有的黑色盒子,她走上前拿起打开后,发现里面是几张银票和银元,被塞得满满的。

她握着盒子手微微收紧。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两长一短。

张海娜回过神来,拿起东西就往外走,只不过在要踏出的前一秒,还是没忍住看了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屋子,最后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是电器厂看门的老头,大家都叫他五叔,平日里总坐在传达室那张掉漆的藤椅上,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见谁都笑眯眯地点头,一副老眼昏花的模样。

此刻他却站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光。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隐约鼓起一块,像是藏着家伙。

"走吧,张姑娘。"五叔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天亮了不好走。"

张海娜点点头,没多问。她在资料库看过这个人的信息,年轻时也是刀尖上舔血的,到了年纪退下来,找个不起眼的营生守着,看似养老,实则是在暗处替馆里盯着门户,也知道对方就是师父叫来的人。

五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稳得很。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扫街工人的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张海娜低着头跟在后面,她刻意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像一对互不相识的路人。

码头上弥漫着咸腥的海雾,轮船的汽笛声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某种巨兽在苏醒前打的哈欠。

五叔带着她走的是最偏的一条登船通道,避开了主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个穿着码头工装的男人正在搬运货物,见他们过来,只是抬眼扫了一下,便继续低头干活——张海娜认出其中一个是档案馆的外围,他脚边那个看似装满鱼虾的木桶,底下藏着的怕是刀枪。

"上船后别露面,"五叔在舷梯口停下,将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二等舱。这个是联系方式,后续也可以通过这个联系。"

张海娜想起昨晚师父说过,事情解决之后就会联系她,看来就是通过这个了。

想到这里张海娜接过报纸时忍着吧攥紧了些,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金属——是一把钥匙。

张海娜抬眸看向五叔,拜托道:“麻烦五叔帮我给师父带句话,我二楼房间首饰盒里的东西可以随便用。”

因为张海琪时不时来搜刮她药房的原因,一些比较珍贵的药品她并没有统一放在二楼药房里,而是单独的收了起来放在自己的房间。

她今天一早起来的时候就在那些药瓶上贴上了用处。

她只希望那些能够帮到师父。

五叔听到这里笑着点点头,“放心吧,我会告知经理的。”

对于面前的人,五叔自然是了解的一清二楚,所以虽然他没问,但也知道那些东西会是什么。

档案馆这几年发现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不可否认面前人对档案馆很有用,所以在经理让人把她送走,五叔也是赞同的。

——她的用处不在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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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娜踏上舷梯,铁质的踏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回头。

五叔还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冲她摆了摆手,那姿态不像送别,更像是在驱赶什么。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消失在码头弥漫的晨雾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传达室里打瞌睡、对谁都笑眯眯的看门老头。

轮船缓缓离岸。张海娜站在甲板的阴影里,看着大连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光中一点点变小,最后缩成海平线上一条模糊的线。

她摸了摸脸颊上那颗易容用的假痣,指尖冰凉。

——师父说,事情解决了就联系她。

——她要相信师父。

——或许,她很快就会再次回来的。

海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张海娜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现在的张海娜完全不知道,这次的分别,再次相见已经是两年之后,也早已物是人非。

当然,这是后话了。

船往南开,大连在身后,沉入了灰蒙蒙的海天尽头。

像是要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