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家人
"你........你说什么?"
张海宁很有耐心地重复道:"我说,要不要跟我走。以你现在这个年龄去外面行医,肯定不会有人信。找工作也是一样,年龄就是你唯一的阻碍。单靠采摘草药生活,维持不了多久,迟早会走到弹尽粮绝的时候。"
她一点点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陷入了沉默。
这些她何尝不知道呢。
城南那片山坡被她薅得差不多了,药苗越来越多,成材的越来越少。她每日往深山里走得越来越远,危险也越来越大。前些日子还撞见那批神秘人,若不是她躲得快、耳朵捂得紧,现在怕是连命都没了。
可知道归知道,她并没有其他选择。
一个七八岁的孤女,无亲无故,无根无基,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她也曾想过,等再长大些,攒够本钱,开间小小的药铺,凭手艺吃饭。可那要等多少年?十年?八年?这期间要熬过多少饥寒交迫的夜晚,要躲过人牙子、地痞流氓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她不敢想。
而现在,面前这个人给了她一条出路。
她抬眼看他——胡子拉碴,满身酒气,醉眼朦胧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潭。她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的目的,甚至不知道他那张三十来岁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可信吗?
她不知道。
张海宁看着面前的小人,眼底闪过几分笑意和满意。
说实话,他从没见过这么合他眼缘的人。
张家本家那些孩子,从小被训得像条狗,眼神里除了服从就是杀意,无趣得很。外家的人又太怯懦,见了他像见了鬼,连头都不敢抬。
可这个小丫头不一样。
她脏兮兮的,瘦巴巴的,却能在乞丐堆里活得好好的;她明明怕得要死,却敢跟他讨价还价;她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被戳穿了又能立刻换副嘴脸,像只滑不溜手的小狐狸。
如果把这个人带走,想来之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很无聊。
至于张家那边........张海宁眼底快速闪过几分冷漠。那边不是一直让他多汇集人手么,多养几条狗为张家卖命。面前人是个孤儿,好掌控,又有一手草药本事,绝对符合张家"有用之人"的准则。
带回去,报个数,应付差事罢了。
"为什么是我?"
"呵呵,"张海宁淡淡回答,"因为你有用啊。"
有用?
有用在哪里?
她对草药的理解吗?
她愣了一瞬,随即心中竟踏实了几分。
——原来如此。有利可图啊。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恶人,而是无缘无故的善人。恶人有所图,便能防备、能周旋、能各取所需。可若一个人无缘无故对你好,那背后藏着的,往往是更可怕的代价。
她警惕地继续问道:"如果我跟你走的话,我需要做什么?"
"做什么........"
这句话让张海宁一时间有些陷入思考了。
他这辈子只会杀人、探情报、为张家卖命。可面前人还那么小,让她沾血?让她去死?他忽然觉得........没劲。
看出对方神情沉默的她有些无语。
——所以你也不知道要我干嘛,就是先说说而已是吧?
——你也太草率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张海宁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他拍了一下手掌,突然的声音吓得她一跳。
还不等她说什么,就听到对方的话:
"做我的家人,之后给我养老送终吧!"
闻言,她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家人?
他要她做他的家人?!!!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家人这个词,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了?
第一世的时候,她是有的。那时候父母健在,虽然每日为柴米油盐争吵,虽然催她找工作、催她相亲的声音让人头疼,可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永远有一盏为她亮着的灯,永远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那是家。
后来那辆车撞过来,一切都碎了。
第二世,天崩开局。她缩在五六岁的身体里,孤零零站在陌生的修仙世界,连哭都不知道该向谁哭。幸亏运气还算好,赶上了小宗门收徒,有片瓦遮身,有药园同门照拂。可那终究不是家,师兄师姐再好,也只是同门之谊,她始终是个外来者,是个修仙无望的废物。
第三世,更惨。她连宗门都没有了,连"同门"这个身份都失去了,只剩自己,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为一口吃的费尽心机。
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
接受了孤独,接受了无依无靠,接受了"家人"这个词与她再无关系。
可如今,竟然有人对她说——
做我的家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眶有些发酸,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对面的人看见。脏兮兮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你,"她声音发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张海宁晃了晃酒壶,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活了大半辈子........"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迟早是会死的,现在找个小丫头给我送终,不亏。"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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