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张海宁

张海宁是东北张家的外家人。

他的父亲是本家人,母亲却姓外姓。张家是个古老到近乎腐朽的家族,规矩比人命重,血统比天还高。他父亲这一举动,自然是不容允许的。

而代价,他也听说了——很惨痛。

但这些都是他长大后才打听到的。

他从小没见过父母,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在听到父母早已死去的那一刻,他只是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他便起身,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没有相处过,难过谈不上,只是胸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被人挖去了一块,却连血都没流。

可从那片空洞里,却慢慢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

凭什么本家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凭什么他们能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如蝼蚁?

凭什么外家人就必须俯首帖耳,听凭调令如狗听哨?

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开始不要命地练。

张家的训练已是地狱,他便把自己往更深的地狱里逼。别人练三个时辰,他练六个;别人睡四个时辰,他睡两个。筋骨断裂过,内脏出血过,好几次差点死在训练场上,他只是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继续。

他要证明。

证明自己不会比任何一个本家人差。

证明自己身上那半份外姓的血,不是耻辱。

可当他真的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被自己打趴的本家人一个个躺在地上,捂着伤处,眼神里交织着忌惮与杀意时——

他忽然觉得好无趣。

原来,他们也是人啊。

会痛,会怕,会流血,会在败北时露出那种不甘又怨毒的眼神。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不过是一群仗着血统耀武扬威的凡人罢了。

那股憋了多年的劲,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泄了个干净。

之后的日子,他在张家待着,只觉得无聊。规矩、训练、血统、任务.........一切都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懒得泛。

所以当族长让他去大连常驻,为张家收集资料时,他没有拒绝。

他不想深究背后的深意。是忌惮他实力增长太快?是把他排挤出权力核心?还是单纯的废物利用?都随便吧。反正哪里都一样,不过是换个地方打发时间。

大连的日子平淡如水。

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独来独往,依旧在每个深夜独自练刀,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是他唯一的陪伴。他收集情报,整理卷宗,偶尔出任务,日子过得像设定好的机关,精准而乏味。

直到某天,一封密信从京城送来。

张家在京城的眼线传回消息,说近日有批来路不明的药材在暗市流通,品质极佳,却查不到源头。族里让他过去看看。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一路北上。

京城的秋天干燥而喧嚣,与他习惯的东北截然不同。他按照线索,在城南一带的暗巷里转了数日,却一无所获。那批药材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连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他有些烦躁,却又说不清在烦什么。

而且........他的视线像是不经意的扫过了路口拐角的位置。

那小乞丐是不是跟踪了他们好几天了。

想干嘛?抢钱?

这个想法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后就被他抛出脑后了。

随便吧,只要不碍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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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照例去酒楼打酒——不是爱喝,只是睡不着,酒精能让他少做几个梦。他拎着酒壶往回走,酒意上头,脚步虚浮,脑子里空荡荡的。

路过一个街角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从暗处冲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

"对、对不住........"

是个小丫头,脏兮兮的,像个泥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仰着脸看他,里头藏着试探、警惕,还有某种.......算计?

他皱了皱眉,绕开她继续走。

"叔叔!"

那声音又脆又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没回头。

"叔叔,您能帮我个忙吗?"

脚步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胡子拉碴,满身酒气,活像个落魄的醉鬼。这种模样,居然还有人拦路求助?

他有些感兴趣了,转过身,醉眼朦胧地看她。

小丫头仰着一张花猫似的脸,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哭腔:"我爹让我来京城投奔亲戚,可亲戚搬走了........我、我找不到人,又太小租不到房子.........叔叔您是好人,能不能帮我租间小屋?我爹来了一定重重谢您!"

他愣愣地听着,酒意让思维变得迟钝。

好人?

他张海宁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好人"。

张家的人说他冷血,外家的人说他疯魔,连酒楼的伙计都嫌他晦气。如今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居然说他是好人?

他本该拒绝的。张家规矩,不沾无谓的因果,不惹多余的麻烦。可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成。"

小丫头眼睛一亮,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他攥着她给的铜板,晃晃悠悠去找了牙婆。他醉醺醺的样子,但在牙婆三两句想要把人绕了进去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接招,最后租了间城墙根的破瓦房,价钱砍下了一半,位置还偏得离谱。

交钥匙时,他把剩下的钱还给她,顺手在街边买了壶酒——钱少了几文,他浑然不觉。

"谢谢叔叔!"小丫头笑得天真无邪,"您真是大好人!"

他嘿嘿笑着,摆摆手,拎着酒壶走了。

可走出没多远,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小丫头正站在破瓦房门口,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一溜烟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眯了眯眼。

——那眼神,那警惕,那确认无人时的机警.......哪里像个找不到亲戚的落魄丫头?

分明是只装可怜的小狐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间破瓦房,忽然低笑出声。

"有意思。"

他仰头灌了口酒,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之后几日,他照旧每日去打酒,路线却"恰好"路过那间破瓦房。他看见小丫头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来,怀里鼓鼓囊囊不知藏着什么。他看见她偶尔蹲在巷口,面前摆着个破碗,却不像其他乞儿那样卖力乞讨,反而东张西望,像在等人。

他看见她进了几次药铺,出来时手里攥着几文钱,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药材。

他想起那批来路不明、查不到源头的药材,忽然觉得事情有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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