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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话

那天傍晚,他们没能赶回灰谷。

起因是一头受伤的变异鹿。

那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过,后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跑起来一瘸一拐。陆离和陈铁峰追了它整整一个下午,从河滩追进一片丘陵,又翻过两道矮坡。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鹿钻进了一片灌木丛,不见了。

陆离站在坡顶,看着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的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离灰谷太远了。

“铁峰哥,天快黑了。”

陈铁峰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去了。”他说,“找个地方过夜。”

陆离没反对。

这是他在荒野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天黑之前,永远要找到能遮住月光的地方。找不到,就只能赌运气。

灰谷的人说,被月光照久了,人会变成怪物。

两人沿着坡脚找了一阵,找到一处岩壁下的凹陷。凹陷不深,但顶上有一块突出的岩板,正好能挡住月光。

陈铁峰又搬了几块石头,在凹陷口垒了一道矮墙,只留下一个侧身能钻进去的口子。

“够用了。”他拍拍手上的土,“你去捡点柴,别走远。”

陆离在附近捡了一抱干柴回来时,陈铁峰已经用刀在岩壁上挖了个浅坑,架好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当锅台。

火生起来了。

火光照亮凹陷的一小片空间,把外面的暮色挡在矮墙外面。

两人靠着岩壁坐下,中间隔着火堆。

陈铁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陆离。又从皮囊里倒了两碗水,一碗推过去。

陆离接过,咬了一口干粮。

干粮是杂粮和肉干混在一起压成的饼子,又硬又咸,嚼得腮帮子发酸。但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就有了热气。

火堆里,柴火偶尔发出一声爆响。

荒野的夜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没有月光,只有黑暗和风,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兽是人的低嚎。

“铁峰哥。”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陈铁峰没立刻回答。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跳,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盖楼的。”他说,“建筑工人,钢筋工。”

“红月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陈铁峰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在工地上。加班,赶工期。”他的声音很平,“那晚天上掉东西的时候,我正在三十层楼的楼顶绑钢筋。”

他顿了顿。

“楼顶没有遮的东西。我眼看着天变红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往家跑。”陈铁峰说,“跑到天亮,跑到家的时候,门开着,屋里没人。她娘俩都不在。”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照出眼角几道深深的纹路。

“我找了她们一年。”他说,“灰谷东边三百里,西边二百里,凡是有人的地方,我都问过。没有消息。”

“后来呢?”

“后来,就不找了。”

陈铁峰低下头,看着火堆。

“不找了,心里还能留着个念想。想着她们在哪个地方活着,好好活着。说不定哪天,就遇上了。”

他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烟,就着火堆点着,吸了一口。

“我闺女,要是还活着,今年该跟你差不多高了。”

陆离没说话。

他想起爷爷。

想起爷爷把他推出门时,满身是血,却还在喊:“往城里跑,找你爸妈。”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陈铁峰忽然问。

陆离沉默了很久。

火堆在他眼前跳动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没了。”他说。

他没说爷爷的事,也没说村庄老人和父母。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说。可能是不想用那些事情,去换陈铁峰的一碗水。

陈铁峰也没追问。

他吸了一口烟,然后伸手,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睡吧。”他说,“明天早点走,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陆离应了一声,在岩壁最里面找了个位置,裹紧外套,侧身躺下。

火堆还在烧。

火光透过他合着的眼皮,变成一片暗红的晃动。

他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了黑暗。

他站在月球表面。脚下是灰白的、布满坑洞的月壤,头顶是漆黑的天幕,没有星星。

在他面前,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坑,直抵月球深处。坑底一片浓稠的血红色在缓慢涌动,像一颗心脏。有什么东西,在坑底看着他。

然后,那个东西开口了。没有声音。但陆离“听”见了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像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唤,穿过耳朵、骨头、血肉,一直钻进心脏里。

它在叫他的名字。

“陆离。”

他猛地睁开眼睛。

岩壁的阴影里,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一截暗红的炭火。陈铁峰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凹陷外面,夜色浓得像墨。

陆离躺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抬起手,想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火炭最后闪了一下,把他的手掌照亮了一瞬。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一闪而逝。

陆离愣住了。他摊开手掌,借着炭火的余光仔细看自己的指尖。什么也没有。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种感觉还在,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深处,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拉着什么。

他朝凹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石头矮墙,看不见月亮。

但他知道,月亮在那里。

血月。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动身了。

回灰谷的路上,陈铁峰走在前面,陆离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快走到灰谷栅栏的时候,陈铁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昨晚做噩梦了?”

陆离脚步一顿。

“没有。”

陈铁峰看了他一眼,没戳破。

他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吧。今天还有的忙。”

陆离接过那半块干粮。

比平时多了一点。

他咬了一口,干粮又硬又咸,嚼得腮帮子发酸。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灰谷的栅栏就在前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那只红色的眼睛,在白天看不见。但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