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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蝎刺

天还没亮,陈铁峰就把陆离叫醒了。

“走。”

没有多余的话。

陆离睁开眼时,屋里还黑着。油灯已经灭了,陈铁峰站在门口,正往腰间挂砍刀。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陆离爬起来,穿上外套,检查短刃。

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活动了两下手指,没有大碍。

两人摸黑出了灰谷。

荒野在清晨时分最安静。

太阳还没出来,天地间是一种灰蒙蒙的蓝。陆离跟着陈铁峰走了大半个钟头,来到一片半干的河滩。

陈铁峰在这里下了三道绊索。

“昨天下午下的。”他蹲下身检查第一道索,“有东西踩过,还没挣脱。”

第二道索上,果然挂着两只变异野兔。兔子还没死透,后腿被索套勒住,见到人来,拼命蹬腿。陈铁峰一刀一个,利落结果,挂在腰间。

“这两只,血裔下位。”他把兔子递给陆离,“肉不值钱,皮能卖一点。主要是核。”

陆离接过兔子,掂了掂。

他想起交易广场上那个年轻猎人,一只血裔常态的兔子,只换了半颗核。

“兔子不值钱。”陈铁峰看出他在想什么,“满山都是。想挣核,得猎大家伙。”

他抬头,朝河滩对岸的一片灌木丛指了指。

“那边有獐子的脚印。新鲜的,今早刚过。公獐子,个头不小。”

“我去。”

陈铁峰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半个钟头。猎不到就回来。”

陆离点头,弯腰钻进灌木丛。

他猎到了。

一头血裔上位的公獐子,体型比末世前的鹿小一些,动作却快得惊人。陆离追了它小半个钟头,最后借着河滩的地形,把它逼进一片死水湾,趁它转身的瞬间,短刃从肋下刺入,直抵心脏。

獐子倒地时,陆离也脱了力,坐在泥地上喘了很久。

他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绷带染红。

但他看着地上的獐子,心里算了一笔账:上位核,至少能换三颗常态核。皮能做一件坎肩。肉够吃五六天。

这是他到灰谷挣到的头一笔像样的收成。

回到河滩,陈铁峰看见他拖着獐子回来,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递过来一块干粮。

两人收拾好东西,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回去。”陈铁峰说,“趁中午人多,好卖。”

中午的灰谷,交易广场上人声鼎沸。

陆离第二次站在这里,感觉和昨天完全不同。

昨天他是看客。今天他是带着猎物来卖的人。

他明白了为什么交易广场总是挤满了人。这里是灰谷的心脏,所有的收获、压榨、欺骗,都从这里流出去,再变成食物、药和盐,流回每个人手里。

陈铁峰没有急着找摊位。

他先把獐子和兔子放在广场边的一块石板上,然后站着等。

“不摆过去?”陆离问。

“先等。”

等什么?

陆离很快就知道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三个人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年纪约莫四十岁,精瘦,颧骨很高,皮肤晒成一种不健康的暗褐色。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皮衣,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的旧疤。脸上另有一道疤,从额头斜劈下来,穿过左眼,那只眼睛是瞎的,泛着灰白色。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上身不动,脚步却快,目光从人群头顶扫过,最后落在陈铁峰身上。

“铁峰。”

“赵莽哥。”

陈铁峰的声音很平。

赵莽走到石板前,低头看了一眼獐子和兔子,然后伸手,在獐子肋下陆离刺中的伤口处摸了一把。

指腹沾了点血,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死了一个钟头,核还在。”他点点头,“东西不错。”

他抬起头,目光在陈铁峰脸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身后的陆离身上。

“新收的徒弟?”

“搭伙的。”陈铁峰说。

“搭伙的。”赵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行。规矩你知道的。收货先抽三成。獐子的核归我,兔子留你一只。”

陈铁峰没动。

“赵莽哥,獐子核给你,兔子两只都给我留。孩子头回出猎,总得让他见着点东西。”

赵莽的笑容收了。

他盯着陈铁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铁峰,我给你面子,才跟你商量。你倒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灰谷的规矩,收货先抽三成。我说的是,獐子的核,加一只兔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陈铁峰的胸口。

“你给,今天这事就完了。你不给。”

他没有说完。

陈铁峰已经弯腰,把獐子拖到赵莽脚边,又从腰间解下两只兔子,放了一只上去。

“赵莽哥,消气。”

他低着头,声音很平静:“孩子头回出猎,不懂事。您多担待。”

赵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弯腰,从獐子体内取出能源核,手法比陆离见过的任何猎人都熟练。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暗红晶体,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赵莽把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皱了皱眉。

“成色不太够。上位?我看像上位偏下。看在你铁峰的面子上,就按常态算吧。”

陈铁峰没说话。

赵莽把核收进怀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离身上。

陆离站在陈铁峰身后,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赵莽,像在打量一头正在进食的野兽。

那双眼睛很黑,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年。

赵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盯着陆离看了很久,久到陈铁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两人中间。

“铁峰。”赵莽忽然开口,眼睛还停在陆离身上,“你这搭伙的,眼睛不像十五岁。”

陈铁峰没接话。

就在这时,从灰谷中心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声音很轻,像隔了很远,被正午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赵莽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没回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

三个人快步离开了广场。

人群重新合拢,交易广场又恢复了喧闹。

陈铁峰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弯腰,把剩下的那只兔子捡起来,又捡起獐子。皮还在,核被取走了,肉还能卖一点。

“走。”

他带着陆离离开广场,走回住处。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屋里,陈铁峰把兔子挂在屋檐下,然后坐在门槛上,摸出烟袋,点了一锅。

他抽了几口,才开口:“刚才,想动手了?”

陆离没否认。

他确实想动手。当赵莽说“成色不太够”,把核收进怀里的时候,陆离的右手一直在短刃刀柄上。

“忍住。”陈铁峰吐出一口烟,“你要是动了手,今天咱们俩都出不了灰谷。”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陈铁峰难得骂了一句,“你以为你打得过他?赵莽一个人能撂倒三个猎手。他手底下还有三十多号人,你刀再快,快不过人多。”

陆离没说话。

“记住了。”陈铁峰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活着比面子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陆离的肩膀。

“今天他拿走的东西,明天咱们再挣回来。但他要是记恨上你,你连明天都没有。”

他说完,转身去处理那只兔子了。

陆离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他把右手从刀柄上松开。

掌心里全是汗。

傍晚的时候,陆离坐在屋后的石阶上,把左臂的绷带解开,重新上药。

伤口比昨天好多了。

好得有点太快了。

他盯着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看了很久。

野狗咬的伤口,深可见骨,按常理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愈合。可这才两天,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收拢,新肉泛着淡粉色。

他想不明白。

他想起神秘村庄里的那个老人。

老人从不说话,但每天都会给他做饭。虽然饭里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肉,又不像肉。

“吃吧。”老人只会说这两个字。

然后老人死了。

死在红月三年冬天的一个雪夜里,死在床上,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陆离把绷带重新缠好。

他没告诉陈铁峰伤口的事。

有些事,他习惯了放在心里。

夜里,他躺在床上,透过窗缝看着外面。

月亮升起来了。

血红色的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灰谷的屋顶上,把整个定居点染成一种暗沉的红。

他想起赵莽今天盯着他看的那双眼睛,想起那句话:你这搭伙的,眼睛不像十五岁。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出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