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镯

李校尉手掌撑着膝盖,俯下身。

“你刚才递给我的那块牌子……我看着不对。”

“刻着金丝绞边,这是你们柳家嫡长子才有的形制。你是次子,怎么会贴身揣着你哥哥的身份牌?”

柳知玄抱着油纸包裹的手僵住了。

男孩低垂着头,眼底飞快掠过防备与冰冷。

被认出来了。

但仅仅是一瞬,这种情绪便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柳知玄再抬起头时,小脸上满是委屈。

“李叔叔,你在说什么啊?”

他瞪大眼睛,眼眶里的泪水要落不落。

“什么叫柳家已经没了?”

“这牌子是哥哥亲自交到我手里的,离开之前,他说他要回去帮爹娘收拾东西,让我先跟着刘管事走,我才带着他的牌子跑了出来。”

柳知玄吸了吸鼻子。

“李叔叔,是不是你在城里听到了什么坏消息?”

他的表情天衣无缝,语气里全是慌乱与天真的不谙世事。

李校尉被他这番无辜的反应堵住了要说的话。

他审视着柳知玄毫无破绽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紧闭的城门方向。

相国府倒台,柳家满门抄斩,这是城防军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

城主府让放出的南迁假消息,骗得了大部分官员,骗不过他们这些刀口上混饭吃的人。

不过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柳家都已经没了。

李校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是我记错了。”

“外头兵荒马乱的,朝廷都要变天了。出了这道关卡,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千万别再回头看。”

他指了指前方的土路。

“以后,也别再回都城来了。”

柳知玄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李叔叔。”

他抱着手里的纸包,转身朝着不远处的破木板车跑去。

朔离正盘着腿坐在马车尾部的干草堆上,左手手臂不自然地耷拉着。

见柳知玄一溜烟地跑回来,她挑起眉毛。

“拿的什么鬼东西,磨蹭这么久。”

少年下巴微扬,视线落在他紧紧抱在胸前的纸包上。

“这是吃的吧?那校尉还算有点良心。”

“是吃的。”

柳知玄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尾部,把纸包放在朔离面前。

“刚才李校尉说是几张面饼和肉干,但让我们要省着点。”

旁边挤在一块的小叫花子一听到“肉干”两个字,立刻伸长了脖子,连连吞咽口水。

“急什么,现在还不到吃的时候。”

朔离一把拍掉离得最近的陈默伸出的手,用右手扯开纸包外层的麻绳。

油纸层层剥开。

里面确实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张硬邦邦的死面大饼,以及几根干瘪的黑色肉条。

可就在朔离准备将油纸重新包紧时,她在饼沿的最底侧发现了个硬邦邦的圆环。

她手指伸进去一勾,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被挑了出来。

玉质温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光泽。

朔离用手指勾着玉镯晃了两下,翻了个白眼。

“你这小鬼,去求人办事,钱给人家塞进去,东西怎么还顺回来了?”

“就这半大不小的玩意,你以为咱们带着十几个逃命的去当铺能卖出去?被人当场打死了都没地方喊冤。”

柳知玄看着那枚玉镯,愣住了。

李校尉刚才把纸包递给他的时候,完全没提这件事,竟是将这玉镯重新塞在了面饼的最底下。

他不要?

“发什么呆,你的东西你拿着吧。”

朔离没等到回答,不耐烦地将玉镯塞回柳知玄怀里。

“陈默,别在那干看着了,赶紧驾车,趁着城门交接盘查的人还没来。”

“驾!”

坐在前头的陈默一抖手里的破皮鞭,打在黄膘老马的背上。

老马吃痛,打了个响鼻,拉动塞满十几个流民孩童的破木板车。

“咯吱咯吱——”

巨大的双面木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冻土路,板车摇晃着驶离东城角门。

马车颠簸着向前。

柳知玄坐在车尾。他回过头,望向角门的方向。

灰黑色的高耸城墙慢慢后退,在凛冽的风里越来越小。

刚才那个站着嘱咐他别回来的李校尉,已经不见了踪影。

……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越发昏暗,气温随着太阳的西沉下降。

车板上挤成一团的孩子们把干草往身上扒拉,几个换下岗的小萝卜头缩着脖子打起了呼噜。

朔离盘在车板最边缘的位置,背靠着一捆破麻袋。

她抬起左手,手腕张开又握紧,十指灵巧。

昨日夜里磕在冻土上折断的骨头完全复位,皮肤表面连一块淤青都没有留下,这种诡异的自愈速度着实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畴。

她将左手放下,手指摸索到胸口,指腹贴上挂在粗麻绳底端的铜钱。

坚硬,冰冷。

“喂,还在吗?”

朔离偏过头,看着身侧半尺外的空气,随意问。

S-02的影子突兀浮在半空,墨黑色的制服下摆在冷风中静止。

听到这话,她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发木的短音,视线冷冰冰地斜扫过来。

这家伙实在安静得出奇。

自从昨夜在馄饨摊边消失后,今天一整天都没吐出半句长篇大论。

朔离凑过去,压低嗓门。

“我想好了。”

她把玩着那枚铜钱。

“大概过个三四个月,这天气变暖和点,我就把这几个小鬼扔在南边的主城里。”

“然后,就去爬那座大雪山。”

“哦。”

S-02发出一声毫无波澜的回应。

朔离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你说,两个世界的传送法子是不是就在那座大山上?”

“可能确实在那个地方吧。”

“什么叫可能在?”

少年皱起眉头。

“算了。”

她指了指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铜钱。

“你认不认识这个东西?你成天把什么科技挂在嘴边,这玩意也是那什么飞檐走壁的人掉下来的吧?”

S-02的目光下移,黑色瞳孔在那枚圆圆的铜钱上停留片刻,随后迅速拔开视线。

“我昨晚有事。”

她含糊其辞。

“不知道这你从哪里弄来的破铜烂铁,把这东西挂在脖子上干嘛,难看死了。”

“你不知道?”

朔离满口嫌弃。

“那你还真是个废物,除了吹牛什么都不会。”

她把左手伸到S-02面前,手掌摊平。

“行了,少装死,赶紧把那个什么传承给我。”

“马上就要去爬山了,不弄点本事傍身,我这细胳膊细腿说不定真要冻死在路上。”

风声呜咽。

S-02面对这直白的要求,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下一秒,墨黑的身影凭空消散,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朔离瞪着眼睛,在空荡荡的空气里抓了两下。

这到底演的哪出戏?从昨天夜里开始就神神叨叨的。

就在她跟空气斗智斗勇时,马车的颠簸稍微缓和了些。

刚从车头赶马的位置退下来的柳知玄,踩着干草小心翼翼地凑到车尾。

一路过来,柳知玄暗中盯着朔离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他看到她皱着眉头对着侧边的空地说话,对着空气手舞足蹈。

男孩用手背蹭掉鼻尖的冷汗,贴着木板边缘坐稳。

“姐姐。”

他伸出两根手指,拉住朔离垂下的一截衣角,轻轻扯了两下。

“你在想什么?”他仰起脸,观察对方的表情。“是在想我们将来的安排吗?”

朔离转过头,视线从空气中收回。

“想安排?”

她打了个哈欠。

“当然,难不成我要想等会怎么吃土填肚子?”

柳知玄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在膝盖上反复搓动取暖,凑得更近了些。

“姐姐,我刚才算过路程。”

他语速加快。

“这匹老马走得慢,但照这个速度,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十天我们就能穿过前方的黑石岭。”

“那条路我以前听刘管事提过。”

“出了黑石岭,就能进到常州地界,那里离都城远,没有封城锁路的规矩。我们在那里休息几天,再雇辆轻快些的骡车南下。”

他条理清晰。

“不错啊。”

朔离随口夸赞。

“脑瓜子倒是转得挺快。”

得到了夸奖,男孩的唇角往上扬起一抹弧度,他压低声音。

“这不算什么。”

“我看了李校尉给的那个油纸包,干粮撑不了几天,那伙人吃得太多了。”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睡得很沉的几个孩童。

“不过不用担心,到了常州的地界,路上的商队和歇脚的驿站很多。”

“我会想办法弄到吃的,不会让你……大家饿肚子。”

“哦,行啊。”

她语调散漫。

得到这句敷衍的肯定,柳知玄像是得了极大的鼓舞,他继续说。

“常州往南,过两条水路,就是江宁府,我娘家在那边做布匹生意。”

“虽不算什么权贵,但底子厚实。我手里有哥哥的身份玉牌,到了江宁府,我们可以去投奔他们。”

男孩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急切地想把这幅蓝图铺开。

“外面到处都是逃荒的人,朝廷的兵和流寇打来打去,市面上的东西迟早要涨上天。”

“我在柳府里看过账房先生盘账。”

“等到了江宁,我们就把手里剩下的银子全拿去囤下等的粗盐、棉麻和药材。”

“不需要太好的货色,只要是能续命用的,等打仗打到焦头烂额的时候,转手就能翻上几番。”

他越说越有底气。

“然后,找几个靠得住的伙计跑腿就好,在江宁买个带院子的大宅子。”

柳知玄设想着。

“我们把这几个能干粗活的留下来当短工使唤,至于那些太小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带过。

“姐姐喜欢吃好吃的,我就请两个专门做饭的厨子,天天让他们做。”

“我会把生意做得很大,大到那些江南的富商都得给我们送钱。”

男孩的眼睛里泛着光。

“到时候,没有人能在街上打我们,我们不需要再去捡别人倒掉的东西。”

“我们会一直住在一起,等我长大,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他期盼地说着这个最终目标。

破旧的木车轮压过一截干枯的树干,车体向上颠了一下。

几个缩在干草堆里的小叫花子发出一阵梦呓的哼唧声,又翻个身沉沉睡去。

朔离听完这一长串详尽的安排。

她托住自己的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靴子边缘粘着的冻土。

“哦,听起来挺好的啊。”

听到这句轻飘飘的附和,柳知玄抓着她袖口的手指收紧。

“……不过。”

朔离坐直了身子。

她直视着男孩的眼睛,将对方的幻想全部打碎。

“你去江宁买大宅子过安生日子去吧,我有别的事情要忙。”

柳知玄唇角的笑僵在脸上。

“姐姐,你要去忙什么?”

他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买宅子,赚很多钱,吃好吃的,这不一直是你要的吗?”

“我是要赚大钱啊,可是我现在不想要什么宅子了。”

朔离扯回自己的衣袖,满不在乎道。

“老头死了,他也用不上那些东西了。”

少年把头向后仰去,后脑勺枕着那捆破麻袋。

“我现在改主意了。”

“我要去南边找一座很高很高的大雪山。”

柳知玄的呼吸乱了。

“大雪山?”

他瞪大眼睛。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老头平时老挂在嘴边、天天神神叨叨念的能成仙的地方啊。”

朔离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不是也听过能移山填海的疯话吗。”

“……”

柳知玄呆住了。

他盯着面前的朔离,像是在看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发了癔症。

“姐姐,你疯了吗?”

“那只是老头胡编乱造用来骗小孩子的瞎话,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仙?哪里有什么成仙的雪山?”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有那种地方……”

男孩剧烈地喘息。

“你怎么可能爬得上去,那种地方肯定特别危险!”

“为什么爬不上去?”

面对这份激烈的反驳,朔离语气不变。

“这世上就没有我朔离爬不上去的山,也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近乎固执的自信落下。

在破烂不堪的马车上,穿着满是补丁麻衣的叫花子,把前往不存在的仙山说得像去街口买个糖葫芦一样自然。

“至于有没有神仙,那得我自己登上去才知道。”

“老东西念叨了一辈子想去看看,遗言也叫我去看看。”

“我也觉得在这下边的泥坛子里滚来滚去没意思透了,既然有更高的地方,那我当然要去凑个热闹。”

柳知玄愣愣地望着朔离。

她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砸进男孩的脑海里,把他弄得一片混乱。

不,这算什么理由?

老道士明明已经死了,他生前算什么本事,死后凭什么还要用一句话把她支走?

我连以后的银子怎么赚,连买几个宅子里的下人都盘算好了,我把一切都算进去了!

她为什么宁愿去信死人的遗言,去追逐不存在的虚影,也要把我连同安稳的日子一起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