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璞玉

陈砚之习惯了,低调不要招摇,这就是久处体制内一贯的作风。

在体制内久了,你就知道,有人稍稍高调,立即就会招来打击。

为什么?

因为你破坏了生态平衡。

什么人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都是有固定模式的。

这个习惯,他也一直带到了读书求学上,这与文人喜欢露头,扬名,出风头完全不同,甚至他也确实不喜欢这个调调。

写完两道截搭题后,陈砚之回到宿舍温书,仔细想自己的话,是不是过了。

是不是不够委婉,有没有给先生留下足够的面子。

这都是他上一世的思维,这么活着确实有些累。

这句话是不是令对方产生了某种歧义或有什么误会,或者对方的话是不是暗中在点自己什么。

体制内都文明人,一般不撕破脸,但因为问题摆不上台面,所以就斗得更狠。

不过陈砚之会花时间复盘一下,却不敢一直想,点到为止,否则就会陷入猜忌和内耗。

他想安安静静地读书,至于同窗之间的纷争以及种种勾心斗角,都不是自己想理会的事。

当然如果能通过程启南认识俞大猷就好了,不认识也没有关系,这不是自己来书院读书的主线任务。

到了夜间,周金来斋舍里查寝。

养正书院的规矩,晚上是一定要到寝的,相反中午与下午可以不在书院。

“赵景行哪去了?这小子……”

陈砚之道:“赵师兄今日读书用功,说是闷得很,出去透口气。”

见赵景行还没回来,陈砚之给周金说了好话,然后偷偷拿了把李干塞到他的手里。

“还请斋长宽宥。”

周金看了李干没说什么,便道:“这赵景行好几次了,你多提醒他一番。”

“否则下次我便不那么好说话了。”

一旁的程启南道:“云举,厉害啊。”

“这周金与履道有过节。”

陈砚之问道:“师兄过奖,履道去哪里了?”

“总得提醒他一番。”

程启南笑笑道:“说了你也不懂。”

陈砚之当即懂了,又故意装着不懂地道:

“我明白了,是男男女女在一起打架。”

程启南捧腹大笑道:“说得对,说得对。”

分斋舍上,周金确实照顾了陈砚之。

不仅这个斋舍只住了三人,而且赵景行和程启南年纪都不大。

赵景行十五六岁,程启南也只有十七八岁。至于三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学员也是大有人在。

不过像赵景行这样十五六岁就晚上憋不住的,倒也……

周金看似霸道,但仅凭霸道,做不了斋长。

陈砚之想到这里继续读书,一旁程启南看着这一幕道:“云举早点歇了吧!”

陈砚之道:“程兄且歇息,容我再读读书。”

说罢陈砚之拿东西稍稍遮住了灯光,程启南看了这一幕心道,也是快府试了,才这般用功。

我也就刚入书院这般勤快,久了也……也懈怠了。

程启南躺在床上一会,看着陈砚之背心挺得笔直,整个人一动不动。

不过是十二岁的少年罢了,我何须放在心上,他心底越觉得越烦,最后再也忍不住豁然起身。

“云举我与你一起读!”

他也取出书与陈砚之同桌共读,很是打不过就加入的脾气。

“好啊!”

陈砚之笑笑。

快半夜时,赵景行回到了斋舍,满身脂粉气。

他看到陈砚之,程启南还在点灯读书,心底升起愧疚之意,心道:“明日不可再这般了,否则就赶不上他们了。”

程启南道:“今日周金查寝了,多亏云举替你出面。”

赵景行道:“谢了,云举。”

陈砚之头也不回道:“举手之劳。”

次日晨起,赵景行、程启南都去斋舍上课,陈砚之则没去。

他多睡了一会,拿了饼子吃了早饭,就在斋舍里读书,一直快中午时才出门。

这离府学就几步路。

陈砚之就坐在府学门前一会功夫,片刻后看见兄长陈颂之后,陈砚之上前道:“宗兄!”

“你怎在此?等了我多久,怎也不要人禀告。”

“兄长,我入了养正书院。”

“王学?”陈颂之皱眉,“这么大的事,你怎不禀我?自作主张。”

陈砚之道:“宗兄,我肚子饿了。”

陈颂之摇摇头,示意几个结伴的同窗先走了,当即拉着陈砚之到一旁食肆吃饭

陈颂之要了两大碗稀饭,一大碗豆腐,淋上酱油,还有小鱼干,一小碟红糟肉,一碟腌菜。

陈颂之道:“王学不是久居之地。”

“省城就养正书院一所王学,而办养正书院的聂巡按刚被罢。背后没有人扶持,势必举步维艰。若府试有个好名次,为兄替你引荐至四大书院读书。”

陈砚之道:“山长对我很器重。”

陈颂之夹了块肉放在陈砚之碗里,然后骂道:“器重有个屁用,快倒了的书院,也只有你当个宝。”

“人要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陈砚之被当头泼了盆冷水,不过看着碗里的红糟肉心道,哥哥都没吃,却夹给了我。

陈颂之徐徐道:“你可以暂且先在书院里待着,但名籍不要放在上面,时候一到就转走。”

“这事包在我身上。入了书院也不要透露自己消息,上次被掳之事要谨慎,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

陈颂之言语间带着一副不容拒绝、不容商量的态度。

“是,宗兄。”陈砚之言道,“你的话我铭记在心,至于府试之后,再与宗兄你商量去向。”

未必按着兄长说得做,但话要说软了。

陈砚之言罢,陈颂之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道:

“老府台看了你的文章,颇为赏识,他说不耽误你府试,免得乱了你的心境。等你府取后,再上门拜见。”

“他让我告诉你,人就凭着一口气,若这口气断了,以后就难续上了。”

陈砚之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就如语以泄败一般。”

本以为他会有点想法,没料到看得如此通透……陈颂之几不可见地对陈砚之露出欣赏之意。

“对了,书院有无人欺负你?”陈颂之已是吃完了,用巾帕擦嘴。

陈砚之道:“那倒没有。”

陈颂之道:“若有,我去你书院坐坐。”

陈砚之露出微笑,是啊,就算养正书院,也没人敢轻忽一个府学廪生的弟弟。

“哥哥,你也可以找个朋友关照我下。”

陈颂之道:“我可没有养正书院的朋友。”

说罢陈颂之拍了钱在桌上,起身走了。

这话说得……

而陈砚之又要了一碗稀饭,然后就着剩下的腌菜和鱼肉,将桌面上菜全部光盘了。

吃完后,陈砚之往桌上拨了拨钱,发现还多出几文便放入自己囊中,然后道了一句:“小二,结账!”

……

陈砚之返回养正书院,抵达厅里时,讲师仍是舒平。

舒平道:“昨日第二题截搭题,没有出错。”

几个同窗同时看向陈砚之。

“但我不能事事都说得明白,尔等要自己回去体会,破题之道,有明破暗破,正破反破,顺坡逆破。”

“贵乎认题,谨乎守制,存乎匠心……”

陈砚之听舒平云云讲了一堆,但觉得你这是诓我。

既是这般,为何你不拿出一个正确的【破题】来。

“此中道理我不用再说,尔等自己也需明白。”

这般与【我确信已发现了一种美妙的证法,可惜这里的空白太小,写不下】是不是有点异曲同工。

老师自己不会做,让你们学生自己去思考,答出来算我的。

陈砚之没有言语。

舒平看了陈砚之一眼,当即把昨日两题都讲解了一番,并将批改发了下去。

“尔等再不用功,此番府试难中。”

“日日闲思而逛,看尔等落榜了如何对得起爹娘?”

舒平对几名学子骂道。

接着考今日的两道时文题目。

陈砚之知道题目不多,但要写得精。

自己昨日两道时文题上,被先生加了许多批语。可见先生还是用心的。

却见舒平道:“今日不是截搭题,改成了一道大题一道小题。”

“尔等用心做。”

旋即板起脸道:“以后题目不懂得,要自己反思,不要在题目上找问题。”

陈砚之心底一凛,算是明白了。

说到这里,却见舒平戒尺重重一拍,落在案上。

几个同窗都是噤若寒蝉。

“若再这般懈怠,如何去府试里去争,又如何与四大书院去争,一辈子当个老儒童吗?”

“还不快些!”

用严厉的措辞,来掩盖昨日的错误。

不过陈砚之没多想,而是边揣摩边破题。

他看向题目时有一等惊人的专注,他是来学习的,不是与人争对错和较真的。

你赢了又怎么样?

而其他几个同窗则心道,昨日是截搭题,让你小子取巧了。

今日是没什么难度的大题小题,我等不会落于你之后。

真有这么神么?这才十二三岁的年纪。

进书院才几日功夫,我等可是制艺十余年,岂会败给你。

几个同窗拿到题目后,都是埋头酝酿文章。

舒平看了一眼,却见陈砚之非常专注,也没有心思与自己在昨日的题目上争个对错输赢,更没有半点委屈。

舒平有些愧疚,但“师道尊严”四个字,他是信奉的。

老师哪有向学生承认错误的道理,这会影响到学生心中师长的威信。

舒平再度看向陈砚之,此子真是非常专注,有等坐破寒毡的毅力和定力。隔壁小学里同样年纪的孩童,作个半壶茶的功夫,就要扭来扭去。

突然舒平见陈砚之眼底爆发出精光,却见他拿起笔开始做题,这目光好似饿了许久的人突然看见心仪的美食。

截搭题也罢了,连大题也破题如此快吗?

舒平装作不注意,向其他人看去,只见大多数人眼神还是空洞迷茫,或在抓耳挠腮。

有些同窗看向陈砚之,或许只是运道罢了。

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一个同窗则心道,此人,不过是乱我心境而已。

陈砚之却始终气定神闲地写着文章。

普通人哪知解题时水落石出的快乐。

写了一半,陈砚之觉得思路有些停顿,便从袋中取了李干放进口里咀嚼,旋即继续下笔。

本来陈砚之这般在室内吃零食的行为,是要被舒平呵斥的,但他决定等一等再看。

看着陈砚之做题的样子,舒平记得自己也曾有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看不惯老学究照本宣科,一日看到阳明先生‘学问在事上磨,在心上求’一语简直打破了他思想的藩篱。

一直到了巡按御史聂豹巡视府学,批阅诸生文章。

舒平的文章被单独挑了出来,聂豹读后大为赞赏,并亲自召见。

“此人非池中之物!”

舒平趁此拜入了聂豹门下。

之后聂豹开设养正书院。舒平便被安排入了书院里。

士为知己者死。

舒平一心一意要报答聂豹的知遇之恩。

学问不只是八股文章,还有天理人心!

而嘉靖十年王学门人薛侃上疏抨击天子,惹来嘉靖皇帝大怒。

而聂豹身为苏州知府,被朝野抨击为伪学朋党,因而被罢官。

除了聂豹,薛侃还有一众王学弟子落职。

养正书院从此便没了靠山。

原本答应的学田拨款被府里扣押,要知道在建立之初,聂豹给书院拨了足足五百亩学田。

养正书院如今举步维艰,往昔盛况已不堪回首。

想着当初聂豹兴办王学,那轰轰烈烈的样子。

什么真学问假学问,不过是看台上坐得是谁罢了。上面人支持就是真学问,上面人反对就是假学问。

昔日得意的弟子,一个个都转去了其他书院,这令他打击很大,也非常灰心。

舒平本有些灰心,想着在书院能干多久是多久。

但陈砚之这明亮的目光,却给他带来一点不同,或许能教出一二好弟子。

舒平打破规矩,亲自下场走到了陈砚之身旁。

“都是先破了题。”

“一道大题,是大题小作,一道小题,则是小题大作……”

“昨日截搭题并非是取巧。”

舒平看向陈砚之,心道,山长说得没错,此子确实是个璞玉。

我以后……以后也不可自暴自弃,能栽培出一个好学生,便是一个。

我就算不成器,但还有师长可以替他引荐。

“你晚上到我书斋来!”

舒平对陈砚之道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