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市井流氓

山长张概此言一出。

便有讲师反对道。

“山长,我看大可不必,我看时文写得也并不如何出类拔萃,怕是连我们书院前五十名都入不了。”

“何况我听说县试舞弊太多,说不准是枪替之文。”

“山长,还是等府试之后再说。我听说怀安县令与郡守不合,就算是县试第二,怕是到了府试时一样不取。”

张概摇头道:“我书院取人是看的是才学。如今四大书院都在抢人,府试前十一出,哪轮得到我们。”

“你担心也有道理,但是不是枪替,到时候考试一试便知。”

“孟子曾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这不是我等平生之志吗?”

见张概这么说,众人方才不反对了。

林含道:“启禀山长,当初吴先生来讲学时,便将他推荐至书院。”

“我想以吴先生眼光,必不会有错的。”

张概心道,吴朴此人是狂生,素来眼高过顶,既然这么说就不会有错。

张概对林含道:“你好生回去与他言语,要礼下于人,不要觉得持书院而托大。”

“务要将他请来书院一趟。”

……

陈砚之往陈炌家里取行李。

陈炌拉着他吃了一顿酒饭,谈及闽县黄头翁也找他说辞,听说是为了孙监生说项。

看来孙监生倒是很有诚意。

陈砚之确实也认真考虑起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的选择上肯定要务实。

这个时代条件还是很不好的,比如说洗澡就是件难事,陈砚之在村里住过,知道普通人家女子是什么条件。

就算是官宦女子甚至富贵人家的女子,也没什么条件洗澡。

比如明朝富贵女子都要穿戴的云肩,很大一个作用就是免得衣服被弄脏。

因为富贵人家的女子也是不洗头的,所以为了防止虱子,便在头上抹了大量的头油。

《闲情偶寄》便道,云肩以护衣领,不使沾油,制之最善也。

意思就是云肩的核心作用,是防止头油弄脏衣领和脖子。

所以在普遍不洗头不洗澡的情况下,至少也要找个能抹得起头油的,不然那画面太美简直无法想象。

……

次日,陈炌让他陈河陪陈砚之一起回家。

陈河读书比常人迟缓,不过对衙门的门路颇熟。

陈炌之所以让陈河陪着陈砚之,也是照应的意思。

陈砚之与陈炌的儿子陈河,从怀安县衙一并返回了越岭的家中。

白日越岭热闹非常,马帮商帮穿行而过。

从北宋起,越岭所在的南台山就非常热闹。当时这里是省城盐仓,因食盐官卖官运,沿海盐场都要运到此处,商人买盐到此再将经闽水运至上游。

后蔡京为相,废除食盐专买专卖,民间盐仓改移至南台岛,但南台山下依旧商业繁华,百货发达。天圣时知福州太守章频在此建临津馆,后设抽木场,对过往木商抽税。

而站在越岭眺望一江之隔的南台岛,这里最显眼的就是岛上的天宁山,天宁山几乎扼守江面,山里建有盐仓和米仓,所以民间又称作仓山。

南台岛上及南台山下两岸,民居沿江筑沙而居,南宋时就有诗云‘百叠青山江一缕,十里人家,路绕南台去’。

而今更是比当年繁华不止十倍。

可南台毕竟位于城郭之下,现任右副都御史、侯官洪塘人张经由此担心,他居乡时倡议,在天宁山山顶还建了一座高耸的烟火台,也就是烽火瞭望台,目的是防倭备倭。

只要这烽火台一燃,整个福州府都要震动。

这意味着倭寇突破了闽水下游的官军防线,打到省城来了。

陈砚之望着烽火台心道,这世道,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可陈砚之刚到家门一看,却见大门一扇斜挂在一侧门轴上,另一扇则垂着。

没回家十几日,回来一见,家门被人砸了。

谁干的?

陈砚之顿时想到一个人……李癞子。

“这不是陈相公么?”

“陈相公,此门一趟中状元回来了。”

几个街坊言语有几分揶揄。

陈砚之没理会,径直入内。

“千哥?”

灶间传来响动。

陈砚之看见陈千扶着墙出来,半边脸肿得老高。

“阿砚,出案没有?”

“出了,第三!”

陈千想笑,却摇了摇头。

“怎地?是李癞子?”

陈千点点头道:“家差点没守住。他这些日子看你不在家,便闹事。”

“那日我去三眼井那打水,却给此人拦着,说是要缴井头钱。我道没听说过有这规矩。”

“那李癞子道,这井是街坊邻居一起出钱打出水来的,他李癞子出了大气力。如今咱们搬到岭上来,就要出钱。”

“我便道我没钱。他道没钱就便不许打水。附近街坊都帮着他说话。”

“我想着等你回来商量,便没与他计较。哪知在路上他非说我撞了他一下,晚上带着几个闲汉上门,不仅拆了门,还打了我一顿,要我明日缴钱。”

“不然便要我们从这越岭搬走。”

陈砚之闻之大怒,但没骂人,而是拿出钱对陈河道:“河哥,帮我叫个跌打大夫,再请你爹来一趟!”

陈千道:“阿砚不用,只是皮外伤。”

陈砚之道:“我说使得。”

陈河没要钱道:“河街就有相熟的跌打大夫,不需钱来。”

说罢陈河转身下岭。

然后陈砚之走到门口对着一名街坊道:“劳驾,请保正到我这一趟。”

对方吐着瓜子壳笑道:“怎么不自己去请么?腿脚长在自己身上。”

陈砚之则道:“我如今走不脱,还请你转告保正一声。若他不来,谁耽误的事儿,谁自己担着。”

民间打官司都是这般,先找保正里长,摆不平再寻官府。

越级上告,官府不仅不高兴,还会打回来让保正先审。

这名街坊掂量了,还是道:“带话便带话。”

“小小年纪,倒会拿人。”

不久跌打大夫上门,诊治陈千后道:“没伤着内里,都是皮外伤。”

陈砚之道:“伤处有劳大夫写明,还有伤在何处,用的什么药,都写上!”

跌打大夫看了陈砚之一眼,陈砚之道:“我叔是陈炌。”

“好!”跌打大夫二话不说。

这时候保正带着几个保丁已经到了,其实陈砚之一早回越岭,便有人知会他了。

看着保正上门,陈砚之搬了条凳子给对方道:“保正,这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保正却不接坐,拿眼睛觑道:“知道,知道。小相公这几日不在家,可是去县试去了。”

“不知考了第几?这几日怎么没有报录人上门啊?”

陈砚之心道,原来是没见报录人上门,却不知我填的住址不是这里。

陈砚之淡淡地道:“得了第三!”

“保正闲话不说,这事怎么说?”

第三……保正本有些懒洋洋地,脸上带着笑,但旋即收敛笑容认真道:

“那恭喜小相公了,日后戴一顶方巾也是迟早之事,不过此事上还请三思。”

“怎么打人的不是李癞子么?”

“李癞子说你兄弟之前打了他,他不过是带人上门……讲道理。”

陈砚之道:“如何讲道理?”

“讲道理便是把人打伤么?”

“还有我家这两扇门也是如此!这是大夫出示的伤情,还请保正过目。”

若不是看来你县试第三份上……保正笑了笑言道:“这般吧,我替李癞子与你求个情。”

“让他出钱,给你重做大门可好?”

“不好!”外头传来一声喝,却见一名肥头大耳,癞头之人步入了陈家大门。

“便是我砸坏你家大门,怎地?”

“便是我出手打你兄弟,又怎地?”

对方把胸脯一拍,满脸横肉跳动,恶狠狠地瞪着陈砚之。

李癞子自负普通孩童在他这般眼神下,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这人虽爱闹事,平日里凶神恶煞般,但对街坊邻居却爱帮忙。平日有孩童哭闹,便有人请他上门。

孩童被他一吓,当即就听话了。

曾乡人对他说过,陈砚之家的阁楼挡住他家风水,街坊邻居又一怂恿,又见陈砚之一介孩童搬来越岭,便动了欺生的主意。

哪知陈砚之丝毫不惧,甚至连理都不理会。

他对保正道:“保正,事情到了此处,已是明了。”

“请将李癞子拘起来!”

李癞子一听顿时大怒,顿时挽起袖子。

“李癞子,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一旁大夫说话了。

李癞子对这跌打大夫还有几分忌惮:“徐大夫,你不要插手此事。咱们之前的事,别忘了。”

跌打大夫摇摇头,便不言语。

保正见此拉过陈砚之到一旁,低声道:“小相公,没错打人是李癞子,但此人是个滚刀肉,他以前不是没被官府拘过,但家里人在衙门快班里当差,往往关了几日后,便又出来了。事后报复得更狠。”

“他还是木帮的人,不容易弄的。最好不要招惹。”

保正又转过头对李癞子道:“李癞子,你也给我收敛些。”

“这位小相公的文章,县尊也看过的。”

李癞子声音放软了些道:“那又如何?你去问问整个越岭,我李癞子要的不是命,而是脸面!”

“这位小兄弟,我劝你罢了。过几日我寻几块木头,给你钉上就是。”

陈砚之道:“保正,我看此事,没办法善了了。”

“他要脸面,我何尝不要脸面。”

“报官了事。”

保正拉住陈砚之走到一旁道:“小相公,我可是有言在先,我看都是邻里,先不要报官,坐下来商量!”

陈砚之道:“晚了。”

保正闻言琢磨,这孩童自始至终言语里不见丝毫怒意,看得出非常笃定。

这不是正常人,或者说孩童该有的样子。

保正心底有些发悬,却故意道:“你这孩童,好不晓事。切记,你是读书人,自己前程要紧,犯不着同他纠缠。”

陈砚之却反问:“我只问保正一件事,这事……你事先知不知情?”

还想把我牵扯进去……保正闻言声音冷了下来道:“怎么……小相公这话……我还指示这李癞子不成么?”

却见陈砚之不接腔,推过一张纸道:“那劳保长替我画个押。”

“证词上不写你知情,只写你事后验看过门户,见门毁人伤。如此而已。”

保正神色一冷,看了纸上,倒是有理有据。

保正干笑了声。

他最喜欢把断乡曲,两边一起收人情,但今天他突然有些不愿插手此事。

他低声道:“小相公,我看算了。”

“你要是木帮中人就不会有这事,读书人入木帮不妨事的。”

陈砚之看向保正。

保正继续道:“树无根不活,人无山靠不行。”

保正也觉得自己好生心善,故将这道理与对方说破。

读书人嘛,总觉得道理大过一切。

陈砚之道:“保正,木帮的钱我已是照规矩纳了。”

保正心道,你言下之意是我守了规矩,你呢?

那你既与我公事公办,我也与你公事公办了。

他看了陈千一眼,又走回了李癞子身旁指着道:“他之前也还了手,依律怕要各打各的……”

陈砚之道:“谁说斗殴,你看我状纸上写的。”

“恶徒李癞,纠结闲汉三人,夤夜持械,毁门入室,殴伤家人,声言放火焚宅。”

“斗殴是民间细故,官府懒怠管;聚众入室、扬言放火,是重案。大明律,故烧人房屋者,斩。他虽没烧成,可这四个字一落纸,县尊就不能再按细故和息!”

陈砚之此言一出,保正脸上白了白,心底却道,真是少不更事。

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吗。

得罪了李癞子,会为日后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李癞子不怒反笑,转过头对聚来几个帮闲道:“听见没?咱越岭出了个读书人!真厉害!”

左右帮闲都是哄笑。

李癞子突然作势,朝门猛踹了一脚,挂在门轴上的木门随之摇晃。

街坊邻居纷纷躲避。

最后哐当一声,木门应声倒地。

李癞子做完这些后,双手叉腰道:“县尊看过你的文章?”

“越岭这地方,你知道谁说了算?”

“怎么在这个地界,还有人不将县尊放在眼底?”

“不将朝廷放在眼底!”

却听一声冷笑。

言语之人乃是陈炌。

陈炌与一名捕头模样的人,带着两个衙役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