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高中后就回家

“这一场出案后,出圈的考生便可不必来了!”

此刻沈应征阅卷之后言罢。

“看来东翁对考生已了然于胸了。”

沈应征笑道:“先生,是怎么看?”

汤师爷道:“似这十几份卷子,之前都是写得满篇灿然,如今到了县尊面前,一下子显了眼。”

“不仅文气悬殊,笔迹不合。”

沈应征道:“酌情低些名次,但也不能太低,公事上对外还是要以和好为要。”

汤师爷笑道:“东翁高明!”

沈应征道:“殿试不也是这般,圈不见点,尖不见直么。”

沈应征的言下之意就是,没错,我知道你是作弊了,但我不知道你的卷子是经谁之手,或者是通得是衙门里的哪一路神仙。

我不会去打听,同时也不想过分得罪你。毕竟有钱大家赚。

但我也不想自己显得那么好愚弄,所以将你名次取得低一些,同时将我要取的人或有真才实学的人往上提一提,

这样面上大家都好看。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所以汤师爷根据二场表现,将县试的排名重新更新了一番。

案首毋庸置疑,已是内定。

县试中县令售卖案首,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怀安县取中的程文需张贴县学,以及府里磨勘,有的县令还会做得更难看一些。尽管如此,卖案首之事已是公开的秘密。

定了案首之卷后,沈应征又拿起一卷。

“奇才,真是少年!”

沈应征不禁赞叹,然后对汤师爷道。

说到这里,沈应征给这卷子直接圈了三个圈!

“破题别开蹊径,下面的文章宽闲中显示严整,鱼鱼雅雅,自中节度,难以想象是出自十二岁少年!”

汤师爷道:“我也以为此子文才俱佳,且字迹与头场字迹一般,可见确实是此子亲作。”

“而且这一篇还要更胜头场两道题目!”

“只是今日提堂上,东翁亲面如何?”

沈应征道:“若非亲眼所见,亲口所问,实在难以相信。”

“本县始终相信一件事,文章之事乃是天授,此关乎着国家的气运。”

“我大明眼下虽是凋敝,但比洪武永乐、仁宣之时,差了何止一点半点。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有忠心得力的臣子出来振作一二。”

“此子文章未必是县里童生中最顶尖的,但以他年纪垂范当世是迟早的事。”

“要给读书人留一条路,前十的卷子,本县定论才地而取。”

汤师爷闻言苦笑,这人情可不好做啊!

……

“这是第三了!”

陈砚之看到自己的座号赫然出现在前图第三的位置,也是吃了一惊。

从第五升至了第三。

陈砚之心道,按照府试院试不成文的规矩,第二名很危险啊,第三名未必好。

这要看知县与知府之间的关系。

自己的名次在不能获得案首下,实在是不能再前了。

谁都知道县令与知府的关系,处得那是相当的不好。

出图后众人神情都很紧张,好几人向衙役催问道:“怎只有一图!”

衙役们则道:“还有一图,且等着!”

不少人都是松了口气,不久第二图贴了出来,不过之前二图是五十人,这一次名字一下子少了许多。

儒童们争着在图上找自己名字,有人欢喜,有人则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陈砚之转头看去,但见陆文名神色有些遗憾,江国采神色黯淡,反而是贺仲焘,徐明神色都好起来了。

不言而喻,谁在前进,谁在退步。

陈砚之不准备考了,前面二十几个出圈的名次,代表已是尘埃落定,自己可以准备下一场府试。

至于下面二十几个名额,还要再考第三场,甚至还有第四场第五场,最后才能决出名字。

自己大可作壁上观了。

但见江国采对陆文名道:“无妨,我只要能参加府试,族里公田便会给家分五担新米。”

“其实我若中了秀才,其实还能分得三十亩水田。”

江国采言语颇为遗憾。

一旁徐明神色轻松,第二场他的名次大大提高。

“哎呦,府试又要五名儒童互相具结,不知到时候陆兄如何找?”

陆文名尴尬地笑了笑。

江国采讥讽地道:“找到又如何?”

“府试汇集本府十一县考生,一共五百五十人。”

“汝徐兄不过本县勉强五十名内,要想过关,难如登天。换我是你,还是回家读书。”

徐明大怒,不过江国采说得也有道理,县试排名在府试有参考作用。

县试排名靠前的考生,知府不一定会取;但各县在县试中排名垫底的考生,真的很难被取中了。

江国采道:“好比你陆兄,就算后三场取了,但怀安县第五十名的考生,得了全府第三十名的名次,这是打其他县的脸么。”

江国采言语满怀妒忌,陈砚之道:“我道是未必。”

“我听府试名次,不仅仅是全府排名,也要结合各县生员缺额来考量。”

“譬如今岁本县生员缺一人,在学政备案院试的童生需补至三十人以上,缺二人,则需补至六十人以上。如此这般。”

众所周知,县试案首已去了一名生员名额,若学政没有备案足够的名额,那么通过府试的童生名额就要削减。

徐明道:“也就是说不仅要与同府考生比,也要与同县考生比,最要紧是看今年本县生员的缺额。”

陈砚之道:“是啊。”

“府试是什么样子?”徐明问道。

江国采道:“府试比如今这可难多了。我上一次府试勉强入了两图,但初覆时名落孙山。”

“我们还是去见夫子吧!”

说着几人说说聊聊,到了茶肆见了邱夫子。

邱夫子坐在茶肆的桌案前,面前只有一壶淡茶,泡得早就寡淡无味了,一旁的茶博士以颇为嫌弃的眼神看着他。

“再沏壶茶来!”陈砚之道。

茶博士这才有了笑容。

“仲焘来了吗?”

“应该快了!”邱夫子道:“此番县试砚之,文名提堂,仲焘入头图,国采与徐明都入了二图,已是极好了。”

“砚之,文名下面还有扎实地考,府试名次至关重要,其余人也不要担心,能考前一名也都是好的。”

众人坐下闲谈。

“明日我就回古灵乡了。”

邱夫子眼神有些黯淡道:“我作为社学的老师,带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入考场,考完之后总是要散去大半,然后又回去教新的学生,如此一批又一批。”

陈砚之稍一沉吟便知邱夫子心境道:“老师放心,学生们虽往外走,但根还在这儿。”

“你教出来的学生,走到哪儿,都是你撒出去的种子,正所谓桃李满天下,年年开新枝。”

“等弟子们府试之后,再给你报喜。”

邱夫子笑了笑道:“老夫这辈子能教出一个能往前走的学生就不错了。”

……

紧接着第三场考毕。

县里取消了第四场第五场,直接出案!

出案不同于出图,这时候不写考生座号,而是直接将考生姓名列于长案上。

江国采没有入图,徐明只有五十二名差点入了头图,最后只有陈砚之,贺仲焘,陆文名三人入头图。

陈砚之取了第三名,贺仲焘第三十名,陆文名则跌作三十八名。

……

陈府里。

周嬷嬷替大夫人捶着肩。

周嬷嬷道:“夫人,如今那周相公,死咬住要添个六箱六橱的,少一样也不行,五少爷的婚事?”

“此人也是个势利眼,眼见着五少爷院试落第,却没看得大少爷考中了廪生。”

大夫人道:“周相公敢这般,是因为他家那位贪财,但其家风还是可以的。”

“这亲不好退,退了会被那些夫人们议论,怀疑我们陈家的财力。”

周嬷嬷道:“可是咱们家的资财没那么多,如今是外头人看得风光,但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只有咱们知道,这些年全靠着大夫人从娘家带来的维持着。”

“总不能向娘家再伸手了。”

大夫人叹道:“我爹爹、哥哥日子也不好过。”

“这些年帮扶了不少,本待指望老爷中进士后,再照拂家里,但如今不好再问了。”

周嬷嬷道:“阿弥陀佛,幸亏老爷做了官,以后的日子就可以稍稍转圜了。”

大夫人道:“颜之这婚还是要结的,六箱六橱便六箱六橱好了。”

周嬷嬷急忙劝道:“夫人,不可啊,如今就六箱六橱,后面又开口要钱怎生是好。我看这与周家的婚事就是一个无底洞。”

大夫人咬着牙道:“大不了从仁之和蕙儿日后的婚事里紧一些。”

周嬷嬷连忙道:“夫人这可不成,仁之和蕙儿的,那可是你亲骨肉。”

大夫人道:“那有什么办法,后娘难为,我怕被族里的人议论,在背后戳脊梁骨。”

周嬷嬷心知,陈砚之离家出走这两年,令大夫人背了多少压力。

……

却见两名孩童奔了进来。

“仁之和蕙儿。”大夫人满脸都是笑容。

“先生在外求见!”周嬷嬷提醒道。

当即左右婢女放下了垂帘。

但见一名五旬男子入内,立于帘外。

大夫人起身行了个万福礼。

“于先生辛苦了。”

“不敢当。八少爷他聪明伶俐,文章可成,老夫这时候也到了带他出门拜会交游的时候。”

“多见见良师益友,才能见贤思齐。”

大夫人道:“这是当然好的,周嬷嬷。”

周嬷嬷会意,从一旁取来一盒,步出帘外,大夫人道:“既是出门交游,少不了要费钱财,全凭先生出面了。”

对方也不客气,打开盒子后收下道:“多谢大夫人。”

“老爷在外为官,就请先生多费心。”

就在这时候,却见外头陈颜之脚步生风走了进来:“娘!娘!”

“七弟他中了,县试第三名!”

听说此言,大夫人与周嬷嬷都是有些吃惊。

一旁于秀才更是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当年他多次在大夫人面前说陈砚之不成器,不成才的坏话,没料到从他手中走了两年,居然高中县试第三名了。

大夫人看着屋檐下出神,下人们在院里烧纸钱,不由得想起了当年。

当时在正月里,他们几个孩子都围在圆桌吃饭,而陈砚之在偏房用矮几。

到了正月出门拜年,他们几个兄弟被领着走正门,而陈砚之只能走侧门。

她也于心不忍,但陈行台告诉他,这就是规矩。

她记得,陈行台确实不待见陈砚之,但在读书之事上都不吝啬。该请的老师,该买的书却从来不缺,甚至还抱在膝头教他读书识字。

大夫人也曾想几次示好于陈砚之,但对方眼里只有那个丫鬟,于是心也就冷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周嬷嬷察言观色道:“砚之也真是,中了县试第三也不回来看看,宁可住在陈户房那边。五少爷你可要劝劝。”

陈颜之当即开脱道:“听说是离县衙近。”

陈颜之旋即道:“娘,这是七弟托我带给仁之。”

说罢,周嬷嬷上前接了过去:“文房四宝?”

陈颜之道:“是县试时提的坐堂号,县尊赏赐的。”

“他说仁之日后可以沾沾喜气的。”

于秀才在旁看了一眼道:“却是用过的。”

“就算送金山银山都不如回来拜见母亲一面,离家出走两年,孝又在何处?”

于秀才还有一句话没道出,只要此事说出去,毁了陈砚之功名都可以。

以往陈砚之什么都没有,这回得了县试第三,好比一个穷人兜里乍然有了一百两银子,若将之夺取肯定让他痛不欲生。

他似见大夫人一副欢喜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若非向府试更进一步,怕是连这文房四宝,也不会送回家里。”

大夫人却道:“砚之考了第三名,也是有先生当年教导在其中。”

于秀才道:“大夫人,这我可不敢当,我可教不出这麒麟来。”

“日后仁之才是真正的良才美玉。”

“颜之,这我要与你说两句,这砚之中了县试第三,却不回家报喜,这于孝字何意啊?”

“日后传出去,岂不是败了家风,陷娘亲于不义之地。”

“这等不孝之人,我看颜之还是不要替他宣扬的好。”

于秀才说完,大夫人与周嬷嬷都是脸色一黯。

就在言语之际,这时外头下人禀告道:“启禀大夫人,七少爷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