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知耻而后勇的真意

中午过后。

陈光对陈砚之道:“我请你吃光饼。”

陈砚之朝窗外望去,原来挑贩挑着光饼到社学外兜售。

陈光与陈砚之一并凑到了摊贩前。

陈砚之问陈光:“怎么有光饼卖啊?”

历史上王审知开闽,不少河南光州百姓随之入闽,此饼因而得名(也有一说因戚继光得名)。

陈光道:“挑贩去市集卖剩下便到社学外兜售。”

陈光对陈砚之介绍道:“这摊贩卖的光饼分三种,一种是什么都不加,要三文钱一个。

“还有一种是素吃,若素吃则将光饼剖开,中间夹海苔菜或芥菜心,一个要五文钱。”

“还有一种……”

陈光说得仿佛口水要流下般:“是荤吃,也是将光饼剖开,中间夹米粉肉或糟肉,一个要十文钱。”

陈砚之摸了摸肚子,肚子已是在愤怒地鸣叫了。

“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没事,没事,我请你。我昨夜喂鸭子,我娘给了我六文钱。”

“干吃有什么好吃的,要夹肉才行。”一名同窗讥讽道。

小零食,也是同窗们攀比炫耀的。

陈光大怒,陈砚之则道:“这光饼好似芝麻烧饼,干吃已是美味。再说大家都买干吃这种的,可见不逊色多少!”

另一名同窗轻蔑地笑了笑不说话。

陈光低声道:“你看要他等会要支起小炉子,那味道着实香,其实干吃味道是不错,但比起夹肉夹菜还是差了些。”

但见摊贩将菜和肉煮熟,顿时肉菜的香气弥漫开来。

不少儒童受不了这等的美味,都拿出积攒的钱去买。不然只能扛饿,往社学的缸里舀水喝。”

一时人人头攒动,不仅儒童,连附近的乡民也来买。

陈光挤进人群大喊道:“两个光饼,什么都不加!”

看着摊贩热闹地卖着油饼,陈砚之有种学校小卖部的既视感。

陈光买来后便与陈砚之分着吃了。

味道着实不错,但一个光饼只能勉强垫垫肚子。

下午不消半个时辰,陈砚之便饿了。

……

陈光要回去喂鸭子,还没到散学时便走了。

陈砚之便一人回家,田边有条小路。

陈砚之一路上边走边捡些柴薪,抱在怀里。

三馆的孩童有一小半都是这般。

夕阳斜斜地铺在山川里。

陈砚之一面走,一面将课上念熟的那十句话再默背一遍。

十句话两百多字和上一世动辄几千字的演讲稿比起来差远了。年轻时作汇报,自己为了脱颖而出,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都是全程脱稿,将几十个数字说得一字不错,那才是有点难罢了。

但科举与背稿子不同,熟了还不行,且是要烂熟。

什么时候都要不假思索地背出方可。

就如同肉烂在锅里和煮熟可以吃,还是两个境界上的区别。

陈砚之大声背诵着诗词,也不在乎旁人目光,踩着小路回村里去。

拐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却见三人早早等候在路上。

丁大抱着胳膊,一只脚蹬在路边的石墩上,另外两个儒童一左一右站着,咧着嘴笑。

“陈砚之,”赵墩拖着长音,“边走边背书,好生用功啊?”

陈砚之脚步一顿看着对方:“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背与我听听,让我来指点指点。”赵墩往前逼近一步。

另一人道:“大家都在玩,凭什么你在认真的读书?”

“一起厮混,过日子不好吗?”

“真惹人老生不快。”

陈砚之嗤笑道:“瓦釜雷鸣之人,却嫌黄钟大吕刺耳。”

“什么意思?”三人一脸茫然。

“你说得都对!”

丁大摆了摆手,示意两个哼哈二将不必再说,而是道。

“昨日书斋里,先生可教你‘孝’了?那有没有教过你‘敬长’?见了师兄,空着手可不合礼数。”

“哪来的师兄?”

“我入学早你五年。”

“早五年还在三馆?”陈砚之笑着问道。

闻言所有人都是憋死。

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说话?

赵墩大怒道:“丁哥,这小子被咱们堵这,居然还敢出言嘲讽!”

“分明不怕死。”

丁大伸手一拦,从兜里拿出一盒桂花糕问陈砚之道:“桂花糕你吃不吃?”

陈砚之摇了摇头。

丁大取了一块桂花糕丢嘴里,便嚼边对陈砚之道:“这是昨日林渠孝敬我的。”

林渠?

陈砚之知道是昨日看到被扇了几个耳光的少年。

“这是咱们三馆的规矩,非专门为难你一人。”

赵墩帮腔道:“丁哥,他这身衣裳虽是旧布,可洗得真干净,定是藏着好物件的。”

说着目光就往陈砚之的怀里和袖口瞟。

陈砚之身上这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浆洗得发白,肘部还打了块同色的补丁。

“打他一顿就知道规矩了。”

眼见三人逼来。

陈砚之笑着拱手道:“几位师兄说得是。只是今日我身上没带钱,明日我再带钱来敬……尊敬几位师兄,你们看如何?”

见陈砚之改颜相向,丁大也是有些惊讶,也觉得此人识趣。

丁大退了一步道:“不愧是城里来的,大有见识,省了我一番拳脚。换其他人都要吃了顿打,才明白这道理。”

“明早在此地缴钱,不要偷奸,不要告诉先生。”

“我们走。”

……

次日,陈砚之找了陈光一起上学。

踏过青石板的桥,走上了土路,脚边是潺潺流水,远处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峦。

他此刻的心情,像当年他这个考出群山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别一样的天地。

哪怕这么多年了,他依旧记得当初的心情,以及那股改变自身命运的执着,直到跻身于山巅时,又有种水到渠成的豁达释然。

如今我来了!

上午习算。

习算的目的是让儒童们学会记帐,看田、牛契等,比起背书念书,不少儒童倒学得认真,因为这真是能够用得上的。

但丁大几人仍学得不认真。

其中丁大数度看来【提醒】,陈砚之都装着没有看到。

然后丁大去外头从年幼的儒童手里【借】了个光饼后,当众放出话来,还在散学后给陈砚之点颜色瞧瞧。

众人猜到,最少几个耳光是免不了了。

陈光将消息告诉了陈砚之,今日他不喂鸭子,让他放学与自己一起走。

这般丁大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陈砚之笑着谢过了,道了句:“或许今日就能让丁大不敢再为难我们。”

陈光低声道:“你千万别告诉先生或夫子,以后被打得更惨。”

“以往社学里不是没有人告过状。”

陈砚之笑道:“此次或会不一样。”

陈光作不信之色。

不过陈砚之仍可以感受到四面传来不少幸灾乐祸的眼神,丁大两个帮凶已是计较好散学后如何如何收拾陈砚之了。

但他没有理会,无论是丁大的威胁,还是三馆里的儒童们打打闹闹,都不能让陈砚之从椅上挪动分毫。

专注于书本上,沉浸在知识里。

下午陈先生抵达三馆,今日似没打五禽戏,步伐有些许凝重。

照旧背书考核。

但见陈砚之将昨日所教的十句背得流畅至极。

先生大乐道:“孺子可教!”

陈砚之却没有半点欣喜,说道:“还请先生再多教几句。”

先生道:“昨日已是十句了。”

陈砚之则道:“学生听过,欧阳修曾言,日诵三百字,九经四年半可毕。稍钝者减中之半,亦九年可毕。”

“这十句不到两百字。就算学生背得二十句,充其量只是中人之资罢了。”

“学生请先生赐二十句!”

陈先生目光亮起,抚须道:“好,好,好。”

陈先生心道,此子乃本家,且目光湛湛不可逼视,他日非池中之物。

说完陈先生对陈砚之道:“你从今日把桌椅搬至第一桌来,坐在为师的跟前。”

陈砚之依言办了,陈光见陈砚之人小力弱搬不动课桌,上前帮了一把。

同窗们看着陈砚之课桌搬至第一排,不少人仍是懵懵懂懂不知这是何意。

但丁大此刻却隐隐心生不详的预感。

他敢在社学欺负的,都是他敢欺负的……而今。

“丁大。”

丁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忽然被点到名。先生已经许久不找他抽背课本了。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惯有的混不吝的神气。

“背书!”

丁大支吾了两声,眼珠子乱转,嘴巴张了几次,却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用天……之道,天之道……”

先生重重一顿道:“是,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你都来了社学一年多了,孝经这一句背了三次,仍是背不下去!”

先生又问:“陈砚之前日才入学,今日便能背下十句,且流畅无错。你却连开篇五句尚且不能成诵。这段日子,你都作何营生去了?”

丁大眼珠子直转,辩解道:“回禀先生,我……我昨日家中有事,未能温书……”

“何事?”

“是……是帮我爹去地里……”丁大有几分心虚。周围有几个知道他底细的儒童,已是掩嘴笑了起来。

先生不再听他辩解,转身走回讲台前,从桌案旁拿起了戒尺。

“给我上前来!”

丁大脸色大变。

“我再说一次,上前来。”

丁大终究不敢违抗,慢慢吞吞地走讲台前。作为三馆一霸,在陈先生面前他还努力地保持着骨气。

“上次我与你说知耻而后勇何意?你今日明白了吗?”

丁大着急忙慌地道:“学生明白,知耻而后勇的意思是,知道这次错了,下次还敢。”

哈哈哈!

堂上的儒童们捧腹大笑。

先生闻言大怒:“读书首要明理,明理先需静心、诚意、格物、致知!你心浮气躁,荒废课业。平日的事,我睁一眼闭一眼也罢了,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落在丁大的掌心。

“一,戒你欺凌弱小!”先生一字一顿。

“啪!”

“二,戒你荒废学业!

“啪!”

“三,戒你欺瞒师长!”

“啪!”

“四,戒你扰乱学斋!”

“啪!”

“五,戒你带坏风气!”

“啪!”

“六,戒你下次还敢!”

“啪!”

同窗们又是大笑。

三馆里儒童近半受过他欺负,都是大声叫好。

连抽二三十下,丁大捂着双手掌心捧在肚子前,双目眼泪横流。

“赵墩!”

陈先生又将目光看向下一人。

而这位平日跟着丁大的哼哈二将,顿时吓得双股颤颤。

但见赵墩上了台,陈先生二话不说,一戒尺打在了他的脸上。

“打得好!”

面对台上一切,陈砚之伸出手掌鼓了鼓掌。

……

回到桌位上的丁大手上剧痛,疼得他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这一刻明白,陈先生看在邱夫子的面上一向放任他自由,绝不会突然在今日处罚他。

要知道对于教导三馆的学生,陈先生还不如对每日打五禽戏更上心。

那么今日的处罚绝不会没有来由,而是别有目的。丁大心底明白自己惹上不该惹的人了,他将目光看向了刚将桌椅从最后一桌搬到了第一桌的陈砚之。

丁大在社学虽是蛮横,但绝不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的人。

能在三馆里的都是没什么来路的。

他心底其实相当懂得分寸,赵墩凑上来,哭丧着脸道:“丁哥,怎么办?必是这小子给先生说得咱们坏话,否则先生不会这般……”

“好痛啊,痛得我说话都不利索了。”

丁大对赵墩道:“娘的,你别吵!”

说到这里,丁大狠狠地盯住陈砚之的背影道:“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