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窒闷

几场疏雨过后,暑气渐盛。

时值半夜,屋中仍是潮热不减。

苏缨口渴醒来,发烫的脸颊下意识贴上裴修微凉的颈窝,寻求一丝清凉。

他近来体温渐低,肌肤沁凉,如同一块捂不热的冷玉。

燥热消退些许,苏缨意识回笼。

发觉周遭静得出奇。

她轻轻支起头,去听他微弱的气息。

耳边忽而传出一声低笑。

“别听了。”裴修声音恹恹含笑,“没死......”

苏缨愣了愣,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热么?”他问。

苏缨摇头。

“渴了?”

“嗯。”

裴修费劲支起身子,下床。

苏缨并未阻拦,借着月色,注视着他步履虚浮地走到桌边。

他手也有些不稳,一阵叮铃哐啷,倒了一盏冷茶。

半数洒在外头。

裴修垂着眉眼,用桌角的帕子仔细将倾洒的茶水擦干净,才端着茶盏走回床边。

苏缨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盏冷茶。

接过茶盏,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睡吧。”

裴修依言缓缓躺下,竭力压制住急促的气息。

心口狂跳不止,如同鼓擂,眼前阵阵发黑晕眩。

良久,视野里的昏暗才一点点褪去。

不过短短十余步,便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甚至无力抬手去抱抱他的苏缨。

嗡鸣的耳畔,似远似近地传来苏缨的声音:

“阿椿......”

裴修微微侧头,尚未看清她的脸,便被抱进了怀里。

苏缨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身后的霜发,素来冷淡的眼底已然泛起薄红,低声道:

“我喜欢这个名字。”

“嗯......”

裴修紧紧贴着她,合上眼睛,讷讷道:“我也喜欢。”

音落,再次昏睡过去。

耳边的气息微弱,苏缨睡意全无。

范大夫先前给的药方要服用三副,如今才堪堪服完一副,裴修的身子已然支撑不住。

信中,范大夫早已料到这般境况,备了另一个方子。

此方药性猛烈凶险,信末,他提笔写道:

谓之置之死地而后生。

苏缨反复斟酌过那个方子,只觉到头来,怕是唯有 “置之死地” 四字一语成真。

若非深知范大夫用药素来大胆,苏缨险些都要怀疑他生了加害裴修的异心。

彼时她宽慰自己,这终归也算是绝境之中的一线生机。

而今,便是她最不愿看到的绝境。

裴修的身子决计撑不过那三副药。

唯有去赌最后那副猛药。

挨到天光微明,苏缨将药文火熬在炉子上,回了一趟苏宅。

苏母闲来无事,正在院中编竹篮。

看见苏缨进门,便抬手招呼她过来:“你来瞧瞧,这是我给小外孙编的睡篮。”

“苏椿。”苏缨轻声道,“小名叫阿椿。”

苏母闻言微诧:“名字定下来了?怎么想着取春字?算着你的产期是七月底,便是不用夏,用秋也使得。”

苏缨稍顿,字意浅显地解释道:“不是春夏的春,是椿树的椿。”

“原是这个椿字……”苏母恍然大悟,缓缓点了点头,“椿树在咱们这儿也叫长寿树,寓意倒是极好的。”

苏缨抿了抿唇角,低声应道:“嗯。”

“对了......”苏母手里摆弄着竹篮,“晌午你同三郎一道过来用饭,我一早去集市买了猪心肺,打算炖汤给你们补身子。老话讲吃啥补啥,三郎不爱吃肉,清淡的心肺汤总喝得。”

苏缨摇头:“不用麻烦,他近来没什么胃口,想来也喝不下。”

闻言,苏母记起三郎好几日不曾过来,听闻是身子不大爽利,又改口道:

“要不我提早做饭,你先在这边把午饭用了,再给三郎带些回去?”

苏缨仍是摇头:“我炉子上煎着药,这会儿就得走了。”

苏母手中的活计慢慢停了下来。

她最是了解自家老七,性子冷淡,行事目的明确。

今儿一早上门,既不是有事前来,还只说了几句话便要走,想来也不是专程过来陪她的。

苏母隐隐觉得不安,搁下手中的竹篮,起身握住苏缨的手,关切问道:

“可是出什么事了?你心里若藏着难处,只管讲给娘听,娘就算帮不上大忙,也能陪你一同盘算盘算,别憋在心里,伤了自己身子。”

苏缨默然。

她也道不明自己怎么了。

方才只是看着药罐里翻滚沸腾的药汁,心口便似被人死死拧着,窒闷得难以呼吸。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踏进了苏宅。

苏缨自幼便极为要强。

在外头打架输了,回家爹娘问起,她都只说是自己摔的。

她素不寻求旁人庇护,也不惧承担所有后果。

眼下这般过于紧涩的情愫,于她而言,实在太过陌生。

也让她无所适从。

对上娘亲眼中的担忧,苏缨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无事,我就是惦记这巷口的米糕不错,想买些回去,顺路过来看看您。”

苏母忧虑不减,嘱咐道:“若当真有事,你可万不能瞒着娘。”

“我省得。”

苏缨离开后,果真在巷口买了一包米糕,又买了些茭白,预备晌午炒着吃。

回到院子,她将买回来的吃食搁进灶房,便盛了一碗汤药往卧房去。

意料之中,裴修仍是没醒。

苏缨食不知味地吃了两个米糕,摸了摸碗壁,温度正好。

她上前,坐在床沿。

“裴修。”

接连唤了几声,床上之人无半点动静。

苏缨心头骤然一紧,忙去探他的脉象。

虽然微弱,所幸一脉尚存。

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微微一松,苏缨似是再难支撑,垂下头,抵在他的胸口。

心绪尚未平复,一只手缓缓抚过她轻颤的脊背,微哑懒倦的嗓音轻轻响起:

“......怎么了?”

见苏缨迟迟不语,裴修心中猜得几分:“是我吓到你了么?”

好半晌,胸口才传出她闷闷的嗓音:“裴修。”

“嗯?”

“你若是死了,我就让阿椿叫旁人爹。”

“......”

裴修怔了怔,继而低笑出声:“我不会给旁人可乘之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