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归处

大巫侧眸看向她:“何以见得?”

“阿拓很聪明。”苏缨语气平淡,“三两句话,道明了罗门族人对螭媱大人的虔诚信仰,亦暗示了我要从达径山的诅咒着手。”

大巫低低笑了,眉眼舒展得彻底,一只大掌抬到苏缨头顶上方,似是想揉一把。

却并未落下,缓缓收了回去。

“你还是一点没变。”他有些感慨,“我从峡谷出来,听闻了阿拓的描述,立时便知道是你了。”

“但你身为罗门的大巫,不能与我相认。”

“嗯。”

“你筹谋这一切,是想让罗门族人不必永远困在这片峡谷之中。”苏缨微顿,“也是为了……给我备一条后路。”

大巫眼中不掩欣赏,更带着对幼妹的疼惜:

“你比阿拓聪明。”

苏缨蹙了蹙眉:“可你不提前与我交涉,便以身涉险,不怕自己就此长眠不醒么?”

大巫淡淡道:“我知道你会救我。”

苏缨怔然:“你如何得知我能解雪魂草的毒?”

大巫朝身后抬了抬下巴:“螭媱大人告知我的。”

“……”

见她面上显然不信,大巫便笑:“你携解毒方子而来,破了罗门数百年的诅咒,你又何以断定,这一切不是螭媱大人的安排?”

苏缨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原还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雪魂草,料想又是这一番说辞,遂作罢。

转而问起另一桩事:“可万一族人外出走漏风声,雪魂草的秘密岂不是守不住了?”

大巫摇头:“你都能千里迢迢为了雪魂草而来,这秘密早已守不住了。”

苏缨一时无言。

“六年前,族里有一对兄弟带着上百只食用过雪魂草的羊离开极北,自此杳无音讯。”大巫道,“自那以后,我便对族人宣称,螭媱大人震怒降罚,收回了给予我们的馈赠,世间再无雪魂草。”

苏缨下意识紧了紧抱着箱子的手:“仅凭你一句话,族人便全信了?”

大巫笑叹:“你还是低估了罗门族人对螭媱大人的信仰。”

“雪魂草生长之地在峡谷深处,是部族禁地,唯有历代大巫可以进去。”他道,“只要我说没有,族人自然深信不疑。”

“虽说是禁地,就没一个心生好奇的人试着闯入?”

“自然是有的。”大巫眉眼未动,“但没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

二人的脚步停在苏缨的帐子前,她问出了心底最挂怀的问题:

“当年你不是跟着商队走了么?为何会成为罗门的大巫?”

为追逐自由而选择离家的四哥,竟甘愿困在比上合村更小的峡谷之中。

苏缨心中百思不解。

大巫默了片刻,低声道:“我遇见了世间最勇敢的女子。”

“阿拓的母亲?”

“嗯。”大巫锐利的眉眼渐柔,“她是罗门上一任大巫。”

罗门世代封闭,严禁与外族通婚。

而身为部族大巫,却执意要和中原男子相守,其中的层层阻拦,远非苏缨能够想象。

勇敢二字,分量太轻,却胜过千言万语。

大巫看着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箱子,挑了挑眉:“想来我也不必过多解释,情爱的滋味,你未必尝得比我浅。”

苏缨一滞。

“时辰不早了。”大巫道,“好好休息一夜,极北近来连日大雪,赶路会很辛苦。”

说罢,他转身要走。

“四哥。”

苏缨出声留住他,低声问:“你当真打算一辈子留在这里?”

大巫脚步微顿。

远处摇曳的火光落在他挺拔宽阔的背影,晕开一层暖光,却无端显出几分寂寥。

他缓缓侧首,目光悠远,落向暮色里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我心爱之人,长眠于达径山下。这世间……唯有这里,是我的归处。”

“归处不该是安身之地么?” 苏缨不解,“一个人,为何会将另一个人当作此生归处?”

大巫回首,看向自己那心思剔透又愚笨的幼妹,叹道:

“你不懂,是因为你本就是旁人穷尽一生的归处。”

见她面上依旧茫然,大巫忽然有些同情那位未曾蒙面的妹夫。

“罢罢罢……不懂也算是一桩幸事,去歇着吧。”

“……”

当夜,许是白日睡得太久的缘故,苏缨难得失眠了。

天未亮,她便起身整理行囊。

走出帐外,代祥与阿拓已经等在邻帐跟前。

代祥神色略显倦怠,见苏缨拎着包袱出来,面上一喜,快步迎了上去,迫不及待道:

“马备好了,咱们快走吧。”

“嗯。”

三人一同朝营地边缘走去,大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中还牵着两匹。

待二人上了马,大巫取出两条厚实的布带,示意他们蒙上双眼。

代祥见状有些迟疑,直到苏缨递来一记眼色,才不情不愿地围上布带。

苏缨回首,望向立在不远处的阿拓。

少年人的眼睛倏然亮起,朝她大力地挥了挥手,唇瓣无声翕动,唤了一句:“姑姑。”

苏缨莞尔,抬手朝他挥别,随即自觉蒙上了双眼。

夜色未彻,大巫牵着身后两匹马的缰绳,在漫天细雪中,缓缓踏入幽深静谧的峡谷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马匹停下。

“可以摘了。”大巫道。

二人取下遮眼的布带,同时怔住。

天边晓色初破,达径山巍峨的山体赫然就在眼前。

上次进山,他们可足足走了一日。

代祥满心惊奇,却也明白不该多问,无意对上苏缨的目光。

知道她想支开自己,便假作不曾察觉,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代祥,我有几句话要与大巫说。”苏缨道。

代祥厚着脸皮道:“……嗯,说吧。”

苏缨觑他:“你回避一下。”

这下他没法再装聋作哑,只得骑马退开一段距离。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大巫摇头笑道:“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苏缨抿唇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大巫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若是得空,回一趟通州吧,爹娘很惦念你。”

苏缨面色一滞。

大巫没有多做解释,调转马头,目光扫过她的小腹,眉眼含笑:

“替我向妹夫,还有尚未出世的侄女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