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不想走

十月初九,立冬。

破晓时分,天地间笼着一层湿寒薄雾。

“起来,不是说好今早动身进京么?”

苏缨去推埋在自己颈窝的脑袋,反被抱得更紧。

半晌,才传出一道闷哑的嗓音:“我这一去......最早也要等来年二月才能回来。”

“嗯。”

“你会想我么?”

“会。”

裴修又将头埋深了些,发烫的眼眶贴着她的锁骨:“我不想走。”

察觉到异样,苏缨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低声道:“我知道。”

藩王仪仗九日前便已启程,而定安王仍在豫州。

一日推一日,眼下已是非走不可了。

“苏缨......”

“嗯。”

“再留我一日,明早我一定走。”

“......”

这番说辞,苏缨已经听了八遍。

她使了些力气将自己从裴修怀里拔出来,不去看那双染上湿意的眸子。

刚坐起身,又被扑倒。

裴修撑在她上方,垂落的银丝与枕间的乌发纠缠。

他垂眸,凝望着她:“倘若我说......想让你与我一同入京,你会应允么?”

苏缨答得果断:“不会。”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裴修面上还是不掩失望。

他泄气般再次栽进她的颈窝,瓮声瓮气道:“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你同行......”

“嗯。”

“都不愿哄哄我么?”

苏缨思忖顷刻,道:

“起来。”

“不。”

“快点。”

又磨蹭了一会儿,裴修才不情不愿地支起头,拿那双清光闪烁的眸子看她,声音委屈又幽怨:

“你定是厌弃我了,才催着我早些走。”

为了能多留几日,近来,裴修可谓将撒娇耍赖施展得淋漓尽致。

苏缨已然不吃这套,淡淡道:“别无理取闹。”

裴修一噎,一骨碌酸话全卡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的,再难受没有了。

苏缨趁机推开他,径自下了床。

裴修仍是不起,将脸埋进她的枕头,声音瓮声瓮气地传出:“这个......我要带走。”

苏缨回身看了一眼:“嗯。”

“你的寝衣,我也要带两身。”

“好。”

“发带都给我带上,你再置新的。”

“......”

“还有你做的腌菜,带一小坛吧,我省着点吃。”

“......”

苏缨折返回床上,“裴修。”

当她又是打算催自己走,裴修抿紧唇,没应声。

听见一阵细微声响,他偷偷偏过头去看。

却见苏缨放下了床幔,帐子里陷入一片昏暗。

裴修微微一愣:“这是......”

苏缨半耷着眼尾觑他:“你不是让我哄哄你么?”

裴修尚未读懂话中的意思,就见她已经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

他立时坐起身,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昏暗中的轮廓。

薄薄的寝衣滑落在床上,苏缨将方才取来的药丸含在唇间,倾身过去。

药丸被他卷入口中,却并未下咽,侧头吐进枕边的绢帕。

裴修讨好般吻了吻她的唇,小声道:“这回我不想服药......”

苏缨犹疑:“心口不疼?”

“已经开始疼了。”

“那你......”

“我想感受你带给我的一切。”

哪怕是痛楚。

裴修温热的唇顺着她的锁骨缓缓摩挲,水光潋滟的眸子望进她的眼底,嗓音低哑缱绻:“好么?七娘......”

苏缨垂眸看着他,顷刻,托起他的下颌,极尽温柔地吻了上去。

“别动......”帐内传出细喘,“我来。”

朝阳破开雾晨,漫入屋内,一室温存缠绵方才缓缓平息。

“苏缨......”

裴修气息未平,一只手轻轻顺着身上人起伏的脊背。

“怎么办......”他低低叹道,“我更不想走了。”

苏缨合着眼睛,等待余韵散去。

一只手摸到他的脉象,竟比自己预想中要好。

忽而腰间一紧,二人瞬间调换了位置。

苏缨轻轻吸了口气,蹙眉道:“可以了。”

再由着他折腾下去,今日也别想走了。

闻言,裴修动作一顿,有些遗憾地撤开手。

垂首亲了亲她:“你歇着,我去打水。”

他来回几趟,双人浴桶便积了半桶热水。

苏缨不想深究热水从何而来,将自己沉入桶中,裴修紧随其后。

二人目光相撞,彼此眼底的心思一目了然。

“不行。”她淡声道。

裴修赧然,从身后贴上去,小声道:“......我帮你洗。”

见苏缨没拒绝,手便沿着脊背缓缓往下。

“苏缨。”

她枕着手臂靠在浴桶边,随口应道:“嗯?”

“你......”裴修顿了顿,“昨日就该来月事了。”

苏缨明白他的意思,不以为然:“月事本就未必月月准时,晚几日也实属寻常。”

裴修摇头:“你每回月事都是三十二天,一天不差。”

苏缨闻言一愣。

她向来懒得细算时日,心中只记个大概。

“你说......”裴修又顿了顿,“会不会......”

“不会。”苏缨果决道。

早前在王府,她曾向范大夫确认过此事。

范大夫说得委婉含蓄:“三公子眼下药膳进补已然充足,不必再额外添药。”

为防生出意外,也为了让裴修安心启程,苏缨抬指搭在自己的脉上。

裴修略带紧张地端详着她的神色,心口跳得又急又乱,竟比方才还疼上两分。

不消片刻,苏缨松了手。

“如何?”他声音无端有些发干。

“最迟今晚就要来月事了。”她道。

裴修心口倏地一松,又悄然漫开一缕难言的情愫。

他曾私下问过范大夫,早已知晓自己此生几乎无缘子女,亦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近来看着苏缨对璞玉的百般温柔纵容,心底越发认定,她是喜欢孩童的。

苏缨察觉到他的沉默,回头看他:“怎么了?”

裴修摇头,下颌支在她的肩上,低声道:“我要走了。”

“嗯。”

“至少四个月见不到我。”

“......”

他轻轻含住她的耳垂,“我提前支用一次,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