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同饮

入了九月,暑热犹存,晚风先带了几分初秋凉意。

霞光漫过重檐,金红碎光倾洒在水榭之上,映得亭中人影都染上几分缱绻温柔。

裴修倚在木栏边,捏着点心碎屑投入水面,逗弄池中游鱼。

大黄趴在下方,每当鱼群被点心引了过来,它就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条,拿爪子拨到岸上。

原也不是馋嘴想吃,得手后只欢快地吠两声,又把其拨回池子里。

裴修听见动静,笑骂:“安分点,折腾鱼儿作甚。”

大黄全然不理会他,跃跃欲试地又将爪子探了出去。

几番都未能得手,它恼羞成怒,索性一头扎进池水。

满池游鱼四散奔逃,连带着荷叶都被大黄撞折了好些。

一旁看书的苏缨斜眼扫过去,声线平淡:“既然都自己洗干净了,今晚就吃狗肉吧。”

正追着游鱼扑腾的大黄瞬间僵住,四肢并用地往岸上游。

抖落了一身水珠,臊眉耷眼地偷偷溜走了。

不过眨眼功夫,隔壁池子里又传出一阵哗啦水声。

裴修失笑:“真是片刻安分不得。”

苏缨眼也没抬,信手翻过一页:“它如今都是上泉一霸了,有回在街上碰到它,身后跟了七八条狗。”

“……”

裴修默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苏缨大抵是教养不好孩子的。

养一条狗都能养成一方恶霸,若真有了孩子,将来指不定闯下什么弥天大祸。

更何况,女子生育本就凶险万分,他也不想苏缨因此涉险。

难得见他独自静坐不语,苏缨抬眼看过去。

“你在想什么?”

裴修神色沉静,似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苏缨,你想要孩子么?”

“……”

“你如此喜欢璞玉,也会想生个女儿么?”

苏缨被问得一时语塞,细细想了片刻,反问:“我很喜欢璞玉?”

“嗯。”裴修道,“你待我,都远不如待她温柔。”

“……”

苏缨自己毫无察觉。

见她不出声,裴修又道:“倘若你不想要孩子,我便找范大夫开一些我服用的避子汤药。”

苏缨默然半晌,问:“你不喜欢孩子?”

“倒也并非不喜。” 裴修坦然道,“只是不想多一个人分走你的心思。”

“……”

苏缨看着他,“用不着这般麻烦。”

裴修不解。

“你自幼带疾,身子又饱经磋磨。”苏缨眉眼未动,“就算悉心调养,往后若能得个孩子,已是祖上积大德了,哪里还用得上避子汤。”

裴修:“……”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范大夫。”

“……”

见他下颌紧绷,神色复杂,苏缨不由觉得好笑:“怎么?左右也不想要孩子,这不正合你意?”

“不想与不能是两回事,万一你以后想要,我却不能给你一个孩子……”

裴修稍顿,愈发苍白的面色几乎要与眼上那二指绫纱融为一体。

苏缨觑着他:“你又在乱想什么?”

“无事,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待她视如己出。”裴修抿了抿唇,“只是……那人,你不能带回来。你说过的,只要我一个。”

苏缨:“……”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时至今日,她仍是跟不上裴修过于跳脱的心思。

她走到裴修跟前,取下他覆眼的绫纱。

调养两月有余,裴修的双眼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范大夫嘱咐暂时不可过度用眼,每日至多取下眼纱一个时辰。

二人便商议早晚各取下半个时辰。

裴修徐徐掀开眼帘,正迎上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

心跳漏下一拍。

他实在很喜欢苏缨这双眸子。

譬如现在——

她正半耷着眼尾觑自己,他仍觉得万般风情。

“有时我真想把你脑袋砸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成天胡思乱想。”

裴修看着她的眼睛,讷讷道:“装着你啊。”

苏缨:“……”

罢了。

与这人是说不通的。

“回去吧。”她道。

裴修握住她的手,“今晚……我们就在这里用膳吧。”

想着今晚还算凉快,苏缨应下了。

夕阳最后一缕霞光西沉,暮色漫过亭台,檐下的琉璃灯晕开一圈柔和的暖光。

微潮的晚风徐徐拂来,四下静得只余风过枝叶的细碎声响。

晚膳摆在亭下,苏缨见桌上有两壶酒,抬眼看他:“你要吃酒?”

裴修执壶,斟了两盏酒,将一盏放在她跟前。

“这是蜀地特有的竹叶青,温和适口,你尝尝。”

苏缨虽不饮酒,却也听过竹叶青的名头。

从前在裴府,带她打理园圃的周伯爱酒如命,她曾听他与旁人吹嘘说这竹叶青乃是蜀地一绝,此生有幸能再喝上一壶,便是再无遗憾了。

彼时她还在想,一壶酒便能让人觉得此生无憾,说明那人这一生也并无什么憾事。

虽是这般想,此刻看着杯中清透的酒液,也不由对这竹叶青生出两分兴致。

她端起酒盏轻嗅了嗅,酒香清冽干净,混着淡淡的竹筒清芬。

并不排斥这股气味,便试探着抿下一小口。

酒液入口微辣,激得她眉心一蹙,当即偏头要吐出去。

可转瞬,清润甘甜的滋味缓缓在唇齿间漾开。

她动作微顿,将酒液咽了下去,仍有竹子独特的清香缠在舌尖。

见她面色几变,最终眉尾微微上挑,裴修含笑问道:“如何?”

“不难喝。”她道。

总归到不了让人喝了这酒便觉得此生无憾的地步。

裴修也浅浅饮了一盏,眉眼舒展:“这酒我从前也喝过几回,只是此时身在蜀地,对着满池莲灯与晚风,同心爱之人共饮,确另有一番滋味。”

“莲灯?”苏缨侧头望去,“哪来的莲灯……”

忽而话音一顿。

层层荷叶簇拥的水面,竟浮着星星点点数十盏莲灯,柔和微光映得满池秋水波光粼粼。

苏缨方才没听见半点动静,看着池中凭空出现的莲灯,心想,不知暗卫多少月银,一身高强的武艺,竟也能用来做这般琐碎的差事。

“苏缨。”

一声轻唤,拉回她的思绪。

苏缨转头望去,暖黄的灯火下,裴修的眸子印着星点微光,面色已然泛起绯色。

“你醉了?”苏缨摇了摇酒壶,发觉还剩大半壶,“你以前都能喝一整壶呢。”

裴修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耳尖,期期艾艾道:“你忘了?你曾许过我……等我心疾好些,就……”

他没再说下去,苏缨却听明白了。

许是那一丁点酒液在作祟,她的脸也有些发烫,面色仍是冷静:“你问过范大夫了?”

“嗯……前几日便问过了。”裴修的声音无端小了一些,“循序渐进……便不妨事。”

苏缨默了片刻:“那……书,也买到了?”

“……嗯。”

“你看过了?”

“没有!”裴修忙道,“我搁在枕头下的,想同你一起……看。”

“……”

苏缨不信。

倘若先拿到书的是她,也难免会心生好奇,至少翻看几页。

她看着他,面带忧色:“你行么?要不再等上一段时日……”

裴修神色一僵,咬了咬下唇,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幽怨: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