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不同

裴修骤然抬眼,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眼底盛着无尽纵容与怜惜。

轰——

他的心口炸开一片漫天绚烂的烟火。

那颗被炸得扑通乱跳的心,带着几欲撕裂的痛楚,奋力要冲破肋骨的桎梏。

他方寸大乱,动荡的思绪寻不到半分着落。

急于抓住什么一般,握住托着自己下颌的那截手腕。

唇瓣一触即离。

苏缨直起身,手顺势滑下去,钻进他微颤的指间,紧紧扣住。

她侧头,神色平静地看向立在铺子门口的明舟。

明舟眸色恍惚,似是尚未从方才那一幕回过神来。

他无端回想起六年前,与明彩云带着明九登门赔罪的那日。

彼时他便已然有所察觉,这二人之间横亘着一道旁人无从介入的隔阂。

自欺欺人也好,心有不甘也罢,他竭力忽视那道隔阂,闯入了苏缨的生活。

他满心以为,只要缨娘不厌弃他,便与裴修有一争之力。

除却家世出身,其余诸般,明舟自认半点不输裴修。

更何况,他登科入仕,就是在尽力弥补这一不足。

直到他折返药铺的路上,仍是这般以为的。

但方才那一幕,让他动摇了。

明舟早已默认二人有肌肤之亲,他并非心胸开阔之人,又怎会全无芥蒂。

只是对缨娘的情意,尚能压住这万般苦涩滋味。

可心中默认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明舟立在原地,心口似有巨石坠落,生生砸开一道血淋淋的空洞。

内里满目疮痍,可他面上仍维持着一派平和,半分痛楚都未曾外泄。

“可是落下什么物件了?”苏缨问。

明舟不动声色地将裹着染血布帛的左手背到身后,温声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方才得了信,要即刻动身前往宁川府。”

苏缨并未多问,轻声道:“一路平安。”

明舟微微颔首,唇边勉力牵起一抹笑:“缨娘……后会有期。”

说罢,他再难维持从容体面,转身大步离去。

候在远处的侍从云生快步迎了上来,小声询道:“大人,咱们当真就这样走了?”

“我若继续留在上泉,迟早会牵连到她。”

明舟垂目看着左手染满血迹的布帛,眉眼覆着一层彻骨冷意。

他全然不曾料到,那些世家大族竟消息灵通至此。

他前脚刚抵达上泉,才过了短短一夜,杀手便已经寻来。

街头拐角处停着一辆马车,明舟打帘进了车厢。

马车驶过偏街,途径许氏药铺门前,一缕轻风拂过,撩起半幅窗帷。

余光不经意扫去,却发现铺子木门紧闭。

明舟自嘲般嗤笑一声,缓缓合上通红的双目,一滴泪飞快地自眼尾划过,立时便没了踪迹。

他喃喃自语:“下一次再见……该是在京师了。”

渐远的车轮声传进昏暗的铺子里,一屋寂静中,混杂着细碎起伏的轻喘。

苏缨坐在柜台上,被立在她跟前的裴修拢在怀里。

有些受不住细密又缠绵的吻,她身子微微后仰,裴修跟着压得更低,试图追上去。

“……停。”她气息不稳,“等一下。”

裴修依言停下,睁开有些失神的眸子,垂目看着异常红润丰盈的唇瓣。

埋首,抵上她的肩头,竭力平息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口中难耐地催促:

“好了么?”

苏缨没理会他,指尖仍搭在他的脉上。

“苏缨……”

等待中,他拿唇瓣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感受到光洁的皮肤泛起一阵战栗,低低一笑。

“笑什么?”她问。

“我心中欢喜。”

“……”

“你待我是不同的。”他语气不掩得意,“与所有人都不同。”

当然,也为明舟的离开欢喜,甚至恨不得为他破碎的心举杯庆贺。

这句话,他自然无法说出来。

苏缨默然。

早在安置营的那日清晨,心无挂碍地接受了裴修那一吻时,她便已经发觉了。

自己待裴修是不同的。

这份不同在于,无论他做出任何事,都不会令她心生反感。

她容得下他的缠人爱哭,容得下他不时古怪的言语,亦容得下他身为定安王的那一面。

纵使平日里也偶有嫌他烦的时候,心底却从未生出过半分厌弃。

指腹下的跳动比方才缓了不少,苏缨低声道:“好了。”

裴修支起头,并未像前两次那样急不可耐地吻住她,只轻轻蹭着她的唇角,小声道:

“该你了。”

说罢,微微启唇。

苏缨迟疑着,没动。

几番权衡,最终抬手推开他,下了柜台,打算去敞开木排门。

刚走出两步,便被裴修从后握住手腕,拉回怀里。

他声音低哑绵软:“我可以先服药。”

苏缨再次推开了他:“是药三分毒,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吃。”

打开门,炙热的日头照了进来,满屋缱绻瞬间消散无踪。

苏缨坐回柜台后翻看医书,裴修紧随而来,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他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她面上已然寻不出半分异样,仿佛那番温存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苏缨……”裴修嗓音闷闷的,“我方才没将你亲舒服么?”

听得多了,苏缨心中已经毫无波澜,淡淡道:“还行。”

“……”

裴修一噎。

……还行?

那便是不合她心意了?

难怪苏缨不常与他亲近……

裴修蹙了蹙眉,若是寻常事,尚有典籍可查、旁人可问,总能学习一二。

独独这件事……除了勤加练习,大抵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可是苏缨都不愿与他亲近,如何能练习?

心念一转,他忽然惦记上了苏缨放在床底的半箱话本子。

连男女情事都能写得那般详尽,兴许有的书里也记载着能讨苏缨欢心的吻法。

裴修难得安静下来,苏缨竟莫名有些不适应。

她悄悄拿余光觑他,见他面色古怪,只当他还在为午后的事烦闷。

“裴修。”

裴修侧头看去。

苏缨淡淡道:“昨夜入睡前你问的那句话,再问一次。”

裴修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满目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半晌,才讷讷出声:“只有我……”

“好。”苏缨接道。

裴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苏缨……你再说一遍。”

苏缨斜睨他一眼,“一个你已经够我受的了,我何苦还要自寻烦恼?”

须臾的沉默后,裴修小声道:“日后……你该不会借善妒这条七出之罪,把我扫地出门吧?”

“……”

每当苏缨觉得自己已经百毒不侵了,这人又会冒出一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让她再度大开眼界。

“苏缨……”

“闭嘴。”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