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眼疾

夜色沉沉,庭中空寂。

苏缨洗沐后便熄了灯,裹着被子昏昏欲睡,却听隔壁屋子的房门传出一声轻响。

不多时,细微的声响就到了她的房门前。

“咚咚咚……”

三下极轻的敲门声后,传来裴修压低的声音:“……苏缨。”

半晌没听见动静,再开口时,声音里便多了几分委屈:“苏缨,我睡不着。”

苏缨早已坐起身,却迟迟未动。

须臾,又似下定决心般躺了回去,将整个人蒙进被子里。

心神纷乱间,屋外的动静渐渐敛去,直至归于平静。

听见隔壁房门再次传出轻响,苏缨才掀开被子,长长吁出一口气。

一晚辗转反侧。

翌日早膳,二人眼下都挂着两团浅浅的青紫。

裴翊左右瞧瞧,扯了扯唇角,难得没说些风凉话。

裴修进食本就斯文,眼下又明显心不在焉,更是有些食不下咽。

苏缨没理会他,吃完就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咚咚咚……”

敞开的房门响起叩门声,苏缨不必回头也能猜到是谁。

“有事?”

“嗯。”裴翊问,“我可以进来么?”

苏缨将包袱打了个结,回身道:“说吧。”

裴翊隔着院落,看了眼正在用饭的裴修,才进屋对苏缨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苏缨误以为他在撵人:“我今天就会离开,等他用完早饭,我就去与他说。”

“……噢。”

裴翊面上明显有些遗憾,“那你打算往哪儿去?我们今日也要离开,兴许能载你一程。”

这话听着有两分挽留之意,让苏缨咂摸出些不同寻常的味儿来。

“你有话不妨直说。”她道。

裴翊不习惯这般直来直往,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扬起一抹清浅恳切的笑意:

“若你没有别的安排,可否随我们同行一程?”

苏缨心生疑惑:“为什么?”

昨日他还拦着自己见裴修,不过一夜光景,竟又邀请她同行了。

“实不相瞒,昨夜董大夫为子望诊脉,已经查清他的眼疾确是由中毒引起。”他缓缓道,“此毒不算烈性,却缠绵难消。偏生子望身患心疾,大夫施药难以拿捏分寸,若是有你在,便能稳妥许多。”

苏缨沉默良久,问出了她耿耿于怀的问题:“下毒之人是谁?”

裴翊似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摇头轻叹:“风头过盛,终成祸端。”

“子望年少成名,十二岁便摘得解元,有连中三元之天资,却在春闱前夕遭人暗中下毒。”他声音稍沉,“裴家深耕朝堂数百载,有知交故友,自然也树敌无数。若论动机,有心加害之人不在少数,根本无从查证。”

苏缨暗忖顷刻,忽地抬眸:“不对,倘若真的无从查证,你们如何会时隔三年突然怀疑他是中了毒?”

“只是一心想医好子望的眼疾,病急乱投医罢了。”裴翊淡淡道。

苏缨紧盯着他:“两年间,登门裴府的名医不说一百,也有五十,难道就无一人看出裴修是中了毒?”

裴翊迎上她警惕的目光,笑意缓缓沉了下去:“你怀疑我?”

“你难道不值得怀疑?”她反问。

裴翊似笑似叹:“喻嘉言说得没错,你的确是灵慧之人。只是在这件事上,你错了。”

苏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往后让开半步:“你不将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带走裴修的。”

“是么?”裴翊笑得温和,“你不妨猜猜,我会出门会带多少暗卫。”

苏缨:“……”

余光瞥见裴修正端着茶水清口,裴翊道:“罢了,不逗你了。我的确知道下毒之人是谁,那人已经身死,说与你听也无妨。”

“是谁?”

裴翊敛了笑,轻轻吐出两个字:“先帝。”

苏缨瞳孔骤然一缩。

“早在子望高热不退时,我们便已知晓此事。”他道,“只是这毒是先帝用以敲打裴家的警示,即便不为保全裴家百年根基,单是宗族数千条人命,此毒也万不能解,只能对外谎称是高热所致。”

苏缨转头望向扶着窗棂缓步走来的裴修,低声重复:“……风头过盛,终成祸端。”

她似是有些理解了。

“不过是帝王制衡世家的手段,只是苦了子望。”裴翊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与你说了这么多,你若仍是不肯随我们同行一程,我便只好杀人灭口了。”

“……”

苏缨半耷着眼尾睨他,裴翊莞尔一笑,踱步走了。

连日细雪停歇,天光刺破云层,洒在雪林中飞驰的几辆马车之上。

苏缨今日乘坐的马车与昨日截然不同。

少了书案笔墨之类的物件,空间更为开阔通透。铺着狐裘锦垫的卧榻占了近半幅车厢,矮几上温着清茶、摆着几碟蜜饯小点,布设得更为舒适妥帖。

自上了马车,裴修便一言不发地坐在榻上。

眉眼半敛,似在思忖着什么。

苏缨瞧了瞧他,从碟子里捻了一粒蜜饯,轻碰了碰他的下唇:“糖渍陈皮,吃么?”

裴修抿唇,摇了摇头。

苏缨只好自己吃了,糖渍陈皮甜中带涩,甫一入口,只觉滋味怪异难言,正待吐出来,回甘却在口中缓缓蔓延开来。

“还挺好吃的。”

她喂了些给趴着腿边打瞌睡的大黄,想了想,又捻了一粒再次递到裴修的唇下:“你当真不尝尝?”

这回,裴修没再拒绝。

握住她的手腕,将指尖的蜜饯含入口中。

顿了顿,微微探出舌尖,舔去上面残留的糖渍。

湿润软滑的触感化作不知名酥痒,从指尖瞬间蹿上脊背,苏缨整个人腾地一下红得彻底。

“裴修!”

她往回抽手,裴修便顺势自她的腕间往上,钻进柔软敏感的指缝,轻轻扣住。

“苏缨。”他俯身靠近了些,泛起薄红的面上有些委屈,“可是我哪里惹你不喜了?”

苏缨愣了愣,往后让开些许。

“昨夜你为何不理我?”

“……”

“我一晚没睡。”

“……”

“苏缨。”

他步步紧逼,低头轻嗅她气息间的甜涩,哑声问:“你后悔了么?”

“……什么?”

裴修并未回答,垂下头,微凉的鼻尖虚虚蹭着她的。

半是讨好,半是引诱。

“再亲亲我,好么?”

苏缨呼吸微微一滞。

近在咫尺的脸,是犹如精工雕刻的俊美,期待与忐忑交织,又催生出别样的美感。

“苏缨……”他的嗓音微哑绵软,透着几分不自知的蛊惑撩人,“亲亲我。”

话音落下,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他的。

只短短一瞬,苏缨出走的意识蓦然回归,仰头想挪开,又被裴修追着吻了上去。

他俯身欺近,将苏缨拢在方寸之间。

唇舌间极有耐心地与之勾缠,细细品味糖渍陈皮的余香。

他贴着她的唇,温柔低笑:

“知道礼尚往来么?苏缨,伸进来……”

得到的瞬间,他的心跳骤然停滞,在几近窒息前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裴修从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如此充实过,苏缨的气息化作涓涓暖流,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温和地拢在其中,百般滋养。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的一切,乃至生死,藉由他的苏缨握在掌心。

虽受拘困,但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