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生辰礼

翌日便是除夕,尽管只有两人一狗,年夜饭还是张罗得有模有样。

一碟外头买的烧鸡,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比肉贵的清炒菠菜。

主食是苏缨在家时过年常吃的咸肉烧饭。

裴修少食荤腥,多是朝那碟菠菜下箸儿,大半只烧鸡便理所当然地进了苏缨和大黄肚子里。

大黄何曾吃过这等好东西,吃完烧鸡,又吃了一碗烧饭,直将肚子吃得圆滚滚方才罢休。

艰难地翘着伤腿挪回窝里,再不想动弹,还不时哼哼唧唧。

裴修便把它抱在腿上,轻轻替它揉着肚皮。

“大黄好像不大聪明,竟连饥饱也不知,下回不能再由着它给这么多了。”他道。

苏缨尚未回话,大黄却似是听懂了一般,朝他翻了一记白眼。

苏缨不由摇头失笑:“能混街头的狗,哪有不聪明的?只是挨过饿的,难免多吃了些,不妨事的。”

她逃荒路上,曾途经一村落,村里有富户在施粥。

那地方离通州尚远,苏缨动身较早,属于最先背井离乡逃荒的一拨人,大规模的灾民尚未涌来。故而,此处不似通州那般,施的粥里只是清汤浮着几粒米,而是绵稠的白米粥。

苏缨四日未曾进食,一连喝了六碗,吓得施粥的富户再不敢给她添,生怕自己做善事不得,还平白添一条人命进去。

所以,她是理解大黄的。

自然也是知晓那点吃食撑不死它,才敢给。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了会儿,苏缨便去梳洗睡了。

“不守夜么?”裴修问。

苏缨裹着被子,瓮声瓮气道:“我困了,你守吧。”

裴修欲言又止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临近子夜,城中各处响起了烟花爆竹的声响,巷子里还远远传来孩童脆生生的笑声,不时并着几声惊呼。

苏缨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中,她察觉到裴修走近床边。

他倾下身子,小小声道:“苏缨,新年安康。”

说完,从衣襟里摸出一件物事,仔细地放在苏缨的枕侧。

“生辰快乐。”他眉眼温柔,“祝你余生平安顺遂,所愿皆所得。”

被扰得烦闷的苏缨原想让他闭嘴,听到后面的话,睡意霎时褪了个干净,开口问:

“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裴修正想悄悄亲她一下,险些被逮了个正着,往后退开些许,神情不自然道:“……我把你吵醒了么?”

“外面太吵了,睡不好。”

苏缨伸手摸向枕边的物事,是由红绳串着的玉牌。

玉质温润,正是裴修自幼贴身佩戴的那枚。

只是较比之前小了许多,原本形制修长,如今却是方正小巧。

像是被一分为二了。

苏缨捏着这枚玉牌,心绪复杂:“你何时去店里做的?”

“没去店里,担心他们欺我看不见,随意换了我的玉牌。”裴修道,“我买了铁片和解玉砂,自己解了玉,那个穿线小孔是用铜丝混着解玉砂慢慢磨的。”

“……你做了多久?”

“不久。”裴修笑了笑,“那时你要去药铺帮忙,我成天一个人待着,左右无事,正好给自己寻件事做。”

苏缨自是明白没有他话中那般轻松。

巷中人家都是各扫门前雪,而巷子深处只住了他们一户,苏缨每回都要先拿铲子清了道才能出得去。

裴修从未在雪天独自一人出门,只怕连铲子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就算顺利出了巷子,城中会卖解玉砂的地儿就不多,苏缨更是闻所未闻。

他不仅独自将其买回来了,还解了自己的护身玉牌。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苏缨不是心细之人,平日里对裴修的关注算不得多,却也未曾料到他能背着自己做这么多事。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带你入府时,我看过你的身份文书。”

苏缨默然片刻,“你记性真好。”

裴修坦然受了这番夸赞,微微扬起唇角,带出几分平日里不曾显露的自傲:

“我生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十二岁便中了解元,放眼整个大齐,也寻不出第二个。”

这桩美谈曾为坊间津津乐道,饶是苏缨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对此略有耳闻。

只是自裴修患上眼疾之后,每每说起这桩美谈,常要跟上几句惺惺作态的惋惜之言。

对此,苏缨曾颇为嗤之以鼻。

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纵使患上眼疾,仍是金枝玉叶的贵人,哪里用得着旁人同情怜悯。

然而,眼下苏缨竟也对他心生些许怜惜。

“是了。”她顺着他说,“谁有你厉害呀。”

裴修红了脸,期期艾艾道:“……你当真这么认为?”

“嗯。”

“那我今晚……还能跟你睡么?”

苏缨:“……”

这说的都是哪儿跟哪儿。

驴头不对马嘴。

她攥着那枚玉牌,默默往里挪了挪。

裴修会意,笑吟吟地抱上自己的被子挨着床沿睡下。

……

正月十四,明家与范家一同从平远回到北良。

范光裕周到有礼,随明家的马车一路护送到明宅。

跟着下了马车,与明家双亲见礼。

明家夫妇与其客套几句,便留下一双儿女,领着明九回了宅子。

明舟自是明白爹娘将自己留下作何打算,任由明彩云百般朝他使眼色,只作未闻。

明彩云便只好顶着自家哥哥如有实质的视线,与范光裕小声聊上几句。

话间,范光裕无意瞥见大门上的对联,面色一怔。

“这副春联……是从何得来的?”他问。

明舟本就对裴三的身世有所顾虑,不欲多言,正打算随便扯个幌子糊弄过去,岂料明彩云先一步开口,言语间有几分炫耀之意:

“三郎写的,就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缨娘的弟弟。”

范光裕迟疑道:“裴三?”

“嗯,就是他。”明彩云道,“你喜欢?我家里还余下几幅,你要么?”

“如此甚好。”范光裕笑得温和,“今年交由我写春联,家父只道差强人意。这副字,倒是比我写的好上许多。”

明彩云便使了仆从,取来对联。

二人惜别后,范光裕一敛方才的笑意,直奔家中的书斋。

他将对联在书案上逐一展开,对范父道:“父亲,您看这笔迹,可像傅先生的手笔?”

他口中的傅先生,便是现任国子监祭酒,傅良哲。

范父早年与他同窗读书,存有几分浅交。加之傅良哲书法冠绝大齐,名声在外,范父也曾临习过他的字,难学其神韵。

这副对联的字形虽稍作改动,但落笔章法、风骨神韵如何也藏不住。

只一眼,他便认了出来。

“这是从何处寻来的?”范父讶然。

范光裕将事情过往始末,一一道出。

听见“裴三”的名字,范父的眉心再没能松开:“能将傅良哲的字摹写到这般神似相融,定然是他的亲授门生。而傅良哲门下只正式收过一名学生,便是京师裴家三郎,裴修。”

范光裕怔然,喃喃重复:“裴家三郎……裴三?”

裴修十二岁高中解元一事,他早有听闻,亦知晓此人十三岁染上眼疾,双目失明。

一桩桩,竟尽数对上了号。

“裴修如今是圣上降旨缉拿的要犯,万万不能与之有所牵扯。”范父面色凝重,“不妥……明日一早,我便此事上禀县衙。”

范光裕知晓兹事体大,不敢置喙。

“倘若这个裴三真是裴修……”范父沉吟片刻,“咱们家与明家的这桩亲事也得尽早退了,免得祸及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