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疫病

天色灰蒙,秦雪兰撑着一柄竹伞的身影渐渐隐入雪幕之中。

苏缨回身锁好院门,清点了家中的米面,加之坛子里的酱菜与咸肉,能吃两个月。

她是经历过荒年的人,故而有囤粮的习惯,未曾想却是在这种境况下派上了用场。

将一小块咸肉切成丁,放进粥里文火熬着,苏缨便回了卧房。

裴修还没醒,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有几缕青丝露在外头。

苏缨扫过他一眼,坐到案前。

今日无事,她随手翻开一本书,字斟句酌地往下看,不时抄录一些喜欢的字句。

待整张草纸写得满满当当,她才搁了笔。

侧头望去,裴修依旧是方才的姿势,一动未动。

苏缨盯着隆起的被褥,觉出些不对。

“裴修。”

没人应她。

苏缨顿觉不妙,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只见裴修蜷着身子,下颌抵在胸前,看不清脸色。

她倾身去托他的下颌,却被指尖传来的温度冰得一缩手。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苏缨面色惊变,忙去探他的脉象。

心神不定,几次都未能摸准。

直至指腹传来极缓却有力的跳动,苏缨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险些站不稳。

剧烈的心跳撞得她心口发疼,耳膜也跟着嗡鸣作响。

苏缨努力平复着呼吸,心里想的却是,心率紊乱的滋味竟这般难受。

她撑着身子在床沿坐下,托起裴修的脸,却见他面色煞白,双目紧闭,全然失去了意识。

“裴修,裴修!”

连唤数声,昏睡之中的人仍无丝毫反应。

苏缨想起,今早秦雪兰也说过,疫病初发的征兆,就是体温骤降。

可裴修已经数日未曾出过院门……

难道病源是她从外头带回来的?

不对……

裴修虽足不出户,可这院子里近来人来人往,若不慎染上了疫病,也并非没有可能。

如今一切只是推测,究竟是不是疫病,尚且无从定论。

可即便真是疫病,苏缨也绝不会请大夫上门。

一来怕牵连旁人,二来,她担心官兵会将染病之人强行带走。

通州四年前的那场大旱,尸横遍野,未及妥善收敛,最终闹起了瘟疫。

官府便使差役挨户搜捕病患,哪怕只是寻常风寒咳嗽,也一概算作疫症,强行带走拘押在一处,任其自生自灭。

那些惨烈光景,苏缨至今记忆深刻。

所以她不能拿裴修的命去冒险。

转念之间,她想起往日在药铺帮忙时,跟着秦雪兰辨过不少脉案,其中不乏自述身子虚冷的病患。

秦雪兰曾嘱咐他们泡热水汤浴,若是家中宽裕,还可以在里面放些花椒。

后来有复诊之人前来取药,说这法子确有成效。

只是……

苏缨虽能背起裴修,但将一个昏死过去的七尺男儿放进浴桶,再从里面捞出来,未免太难为人了。

她往床前的炭盆里添了不少新炭,又生起炉子,烧上热水。

灶房的陶罐里有小半罐花椒,还是明舟上门做饭时带来的。

她也取了些来,放进热水里一并煮着。

待水煮沸,便将炉子放到门外,换上了药罐。

里头放的是张麒带来的药包,秦雪兰虽查验过,苏缨还是仔细看过,确保没有问题,才将其煮上。

忙完一切,裴修依旧没醒。

尽管苏缨将自己的棉被也与了他,他身上还是冰凉得几乎摸不出温度。

炭盆的火很旺,屋子本就不大,很快就暖和起来。

苏缨将花椒水倒进木盆里,丢进一方帕子,坐上床沿,久久没有动作。

水面的白雾渐稀,她才掀开被子,手在空中顿了半晌,轻轻解开他腰间的系带。

腰腹上的淤青较昨夜更加可怖,苏缨拧干帕子,顿觉无从下手。

比划了几下,她放下帕子,倾身抱起裴修的脖颈,艰难地替他褪去上衣。

将其调整成侧卧,苏缨开始擦拭他的脊背和肩颈。

她的力道不轻,直将后背擦得通红一片,摸上去微微发烫,才转向双臂。

一路擦拭至掌心,摸到浅浅的粗粝感,苏缨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双养尊处优的手不知何时也生了茧子。

愣神间,手忽而被人攥住,苏缨立时抬眼去看,裴修的唇色较比方才红润了些许,双目微嗑,睫羽轻轻打着颤。

他嘴唇翁合,却没有发出声音,明显尚未苏醒。

苏缨抽回手,快速擦拭完他的胸膛,盖好棉被。

“苏缨……”

声音几不可闻,她还是听见了,忙侧耳过去,听见他说冷。

苏缨幽幽叹了口气。

盖着两床棉被,怀里塞了汤婆子,还拿花椒水擦了身子。

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温在锅里的粥已经变得微凉,苏缨草草吃了一碗。

回来见裴修整个人轻轻打着颤,分明处于昏迷之中,口中还不停呢喃着她的名字。

嗓音嘶哑变调,隐隐带着哭腔,听着再可怜没有了。

苏缨往炭盆里倒了半篮子白炭,垂着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自言自语般小声道:

“别喊我,我也没法子了。”

自求多福吧裴修,别第一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顷刻,床上没了动静,似是彻底陷入了昏睡。

苏缨轻轻吁出一口气,走过去,手探进被褥里,摸了摸他的手,依旧冰凉。

她如法炮制,用热得微烫的花椒水再给他擦了一遍身子。

做完一切,她没有离开,静静坐在床沿看着他。

暮色将至,熬好的药膳,不知在小炉子上热了几遍,裴修依旧没能醒来。

每回拿花椒水给他擦完身子,最多维持半个时辰,身上又是冰凉一片。

苏缨有些沉不住气了,待药膳再次热好,尝试着拿汤匙一点点喂给他。

意料之中,几乎全都顺着唇角淌了下来,滴落在她提前放好的帕子上。

她从未这般耐着性子,全然不顾他是否下咽,一点一点喂下一整碗。

“裴修。”

苏缨轻轻擦拭他唇边残余的药渍,讷讷道:“你不会就这样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