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心疼

院中一片寂静,苏缨蹲在昏睡的裴修身侧,默默看了他几息,才开口唤他。

“裴修。”

接连唤了好几声,裴修才幽幽转醒。

他长长吸进一口夹雪的冷气,旋即捂着脖子嘶声呛咳起来。

苏缨托着他的手臂,将他半带起身:“有没有哪里疼?能起来么?”

半晌,裴修才喘匀了气,顺势往她肩上靠,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哪儿都疼。”

苏缨已然习惯了这小公子的娇气,默了半晌,道:“张麒说,是你先招惹他的。”

裴修抿了抿唇角,认下了:“……算是吧。”

“你不想活了?”

“……想。”

“你不怕疼了?”

“……怕。”

“那你为何要故意招惹他?”

“……我不喜欢他。”

“我也不喜欢。”

裴修微微一愣,她又接着道:“即便不喜欢,我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一条疯狗。”

半晌,苏缨的肩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旋即响起嘶哑的低笑。

“疯狗,倒贴切。”

苏缨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弯唇:“随便咬人的,不是疯狗是什么?”

裴修笑声渐敛,化作一声轻叹:“苏缨,你真好。”

破天荒的,苏缨没有一如往常忽视这句话,反问:“哪里好?”

裴修不假思索:“哪里都好。”

“……”

苏缨哪里都好,他无比庆幸自己能遇到她。

独自一人时,裴修常会想起承光二十一年的万寿节。

那日,他随爹娘入宫参加宫宴,却在宫门前突发心疾。

眼看时辰来不及,裴修便自己坐着一顶轿子回府。

为尽快回去,轿夫们选择了最近的一条路,未曾想被夜市拥挤的人潮堵得进退不得。

裴修疼得意识模糊,这才想起今日是万寿节。

天子寿辰与万民同庆,京师弛禁三日,各条正街都被人流占据。

裴修便让轿夫往偏巷里去,兴许还有一条生路,一直被困在这儿怕是小命不保了。

幸而他命不该绝,随手指的一条巷子竟能穿到附近的一条偏街。

将至巷口时,他听见轿外一声惊呼:“那是什么?”

裴修有气无力地问:“怎么了?”

轿夫迟疑道:“三公子,前面雪里好像有一条死狗,小的担心冲撞了您,可要绕路?”

裴修迷迷糊糊地想:“难怪这条巷子分明能通向夜市,一路过来却连人声都没听见,原是被挡了路。”

“挪开就好。”他道。

“是。”

片刻后,轿夫道:“三公子……不是狗,这是个人啊!”

“人?”

裴修强撑起两分精神,打起轿帘,望向被积雪埋了一半的人影,“还活着么?”

“都这样了,哪能还活着?”

轿夫小声嘟囔着蹲身察验,旋即惊道:“还有一口气,真是奇了!身子都冷了……三公子,这好像是个小丫头,看上去才……十一二岁。”

裴修便将快要冻死的苏七带回了府,也得知她甚至长自己一岁,已经快十四了。

只是常年饿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两三岁。

裴修原是打算等她养好伤再做打算,听闻她是孤身一人从通州逃荒来的,便将她留在了府中。

他活得心无挂碍,也并未对自己救回来的小姑娘多加关注,只闲时问过管家,得知苏缨跟着周伯做园艺,嘱咐了几句便没再多管了。

直到裴府被抄那天,他穿戴整齐,安然等待赴死。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官兵。

粗粝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掌心,一路东躲西藏,最终停住脚步,低声对他道:“趴着,钻过去。”

裴修才似如梦初醒,挣开她的手,决绝道:“我不走。”

他记得苏缨默了良久,轻声道:“三公子,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了。

活着才有希望。

于是,裴三公子钻了人生中第一个的狗洞。

而后半年,为躲官兵巡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钻过多少污秽窄小的地方。

“真的。”裴修道,“苏缨,你哪里都好。”

苏缨置若罔闻,问他:“能起身么?”

裴修沉下心,细细感受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点头:“没伤到骨头。”

“先烧水洗洗?”

“嗯。”

苏缨扶着他起身,“你去屋里等我,我先把炉子升起来煮羊汤。”

“羊汤?”裴修问,“怎么想起买羊汤了?”

“今日冬至,外头半条街都在卖羊汤,我也买了,只是折腾这么一阵应该凉了。”

“好。”裴修道,“我烧火。”

苏缨看着他有些蹒跚的步伐,摇头:“今天不用。”

“烧火暖和。”

“……”

苏缨的动作顿了顿,调转方向将他往灶房带。

裴修在灶孔前的矮凳坐下,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疼得我都不冷了。”

苏缨觑了他一眼,往锅里添上水,便留他在这里生火,自己将今日买的东西拿去卧房。

收拾妥帖,正打算生炉子时,苏缨发现炭盆里没有丁点热度,又摸了摸放在桌案上的手炉,被冰得一缩手。

苏缨挪开视线,去看角落放白炭的小篮子,里头空空如也。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竟腾升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像是愧疚,却比它更浓烈。

苏缨琢磨不透,便不去想了。

她重新升起炉子与炭盆,煮上羊汤,又给手炉换了新炭。

往灶房去时,她远远地就看见被火光印红半边身子的裴修,正侧头转向她来的方向,原本有些呆怔的神情忽然鲜活起来。

她心头微动。

就在这一刻,她明白了方才那股比愧疚更浓烈的情绪是什么。

是心疼。

“苏缨。”

裴修察觉到她的步子越来越缓,最终停在不远处,轻声问:“怎么了?”

苏缨敛起异样的神色,望向院外纷扬的雪片:“裴修,雪好像下大了。”

“是么?”

“京师常落急雪,一夜之间满院素裹,三五日便能停。秦大夫说北良的雪不同,雪势虽不大,却连绵不断,会下整个寒冬。”

“嗯。”

“你冷么?”

裴修闻言怔了怔,漾了个笑:“苏缨,你过来。”

苏缨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手给我。”

裴修朝她摊开手,当触感熟悉的指腹搭上自己掌心的瞬间,轻轻握住,笑着问:“我冷么?”

手中传来的炙热,驱散了心头的阴霾,苏缨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笑脸,跟着扬起唇角:“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