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石榴

苏缨不意与他纠缠,冷淡道:“不认识,你认错人了。”

她牵着裴修继续走,明舟原地立了一阵,又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上月二十八,我在古陵后山被蛇咬了,是你给我敷的草药,不记得了?”

古陵山毒蛇横行,当天雾大,他没看清蛇的样子,正在犹豫要不要砍断左手保命。

落刀之前,他遇到了一个从雾中走来的少女。

一身朴素的粗布麻衣,长发利落地用布带束成马尾,露出一张清冷素净的脸,她背着竹篓从雾中缓步而来,宛如凭空现世的神仙。

那双清凌凌的丹凤眼扫过他的伤口,语气平静道:“不用砍了,没毒。”

见明舟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道:“若是有毒,我与你说话这会儿功夫,伤口早该红肿发黑了。”

明舟这才回神去看,伤口微微有些肿胀,四周的皮肤的确没有变色。

苏缨从背篓里取出一株草药:“敷上,一会儿就不会肿了。”

“多、多谢……”

明舟忙伸手打算去接,却见她垂眸想了想,将草药放入口中嚼碎,敷在他的伤处,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半天,明舟才似如梦初醒,看向早已消失在雾中的背影,讷讷道:

“是山神大人显灵了么?”

后来打猎途中,他再次看见了那株草药。

鬼使神差的,他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

刚咬下去,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当即吐了出来。

接连几日,他的唇舌都是苦的。

于是明舟更加笃定,那天他遇见的就是山神,直到——

他带着受伤的小弟上门讨说法,看见苏缨背着一个少年从院里出来。

“那天古陵后山的雾很大,当夜还下了一场急雨……”明舟希冀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你当真不记得了?”

苏缨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色:“那天我在家,哪儿也没去。”

始终缄默不语的裴修,缓缓攥紧了掌心。

上月二十八……苏缨宵禁前才从古陵山赶回来,那日还问过他,要不要再换一处地方……

她为何要刻意隐瞒?是真不记得了?

“怎么会呢……”

明舟面上闪过一丝茫然,旋即又沉了下来,眸光灼灼:“我不会认错人的,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那几天……”

“你到底想要什么?”苏缨再次冷声打断他。

明舟哑然。

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他喉结微微滑动,嗓音有些发干:“我只是想谢谢你……”

“你认错人了。”

苏缨撂下这句话,再不去理会他,牵着裴修快步走了。

回了院子,裴修立时去拿桶打水,想沐浴更衣。他嫌弃自己身上的汗味,一路都不想离苏缨太近。

奈何没带盲杖的瞎子与废人无异,他连自己走路都做不到。

“我来吧。”

苏缨想接过他手中的水桶,裴修微微侧了侧身子,躲过了:“我自己来。”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声音轻得带有一丝恳求:“苏缨,我可以的。”

“好。”

苏缨没再坚持,转身去了灶房。

刚把粥煮上,院中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夹杂着细微的泼水声。

苏缨并未转头去看,只稍稍压小灶里的柴火,让粥文火熬着。

裴修性子温软,骨子里却极为要强。

纵使双目不便,穿衣束发、沐浴梳洗这般日常琐事,向来都是亲力亲为。

偶尔他实在不便——譬如被揍得连起身都费劲的那晚,苏缨会主动代为做一些事。

也有意外——譬如方才,裴修出于不得而知的理由拒绝她的帮助,苏缨亦不会坚持。

二人相处一贯如此,算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趁着煮粥的功夫,苏缨去巷口买了几个馒头,本想照例再买些酱肉,暗忖片刻,掉头去买了青菜和猪板油,又去杂货铺买了个装油的罐子。

回去的路上,看见有人卖菜种子,苏缨挑了些眼下能播种的,打算之后在院子里圈一小块地,再运些土,用来种菜。

等她回了院子,便见裴修坐在井边的矮凳上浆洗衣物。

他一身天青色直裰,挽着衣袖,乌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沾了水汽的衣物轻贴脊背,衬出少年人清瘦紧实的腰身。

昔日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里做过这些粗活,搓揉衣物的动作生涩又拘谨,处处透着无所适从。

这般笨拙模样落入眼底,苏缨的唇角不自觉扬了扬,是一缕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浅浅笑意。

她没出声,径直去了灶房。

晚饭是清粥配馒头,用熬油的猪油渣炒了碟青菜。

苏缨拿捏不好火候,菜炒得略有些过火,带着淡淡的苦味,裴修却吃得很香。

甚至破天荒地盛了第二碗粥。

饭后,苏缨去整理背篓,才发现了早上买的土豆和咸肉,最下面还有一颗硕大的石榴。

“吃石榴么?”她问。

裴修一愣,轻轻点头。

苏缨自小挨饿,能吃上馒头白粥便觉心满意足,更没有买果品的习惯,也致使裴修这半年都没吃上水果。

她不知该怎么切石榴,只好简单一分为四,放在小碟子里。

裴修一如既往蜷着长腿坐在廊下,头微微转向灶房,安静地等着她。

没由来的,苏缨想起秦记药铺的藤椅,计划给裴修也置一把。

不,置两把,他们一人一把。

她将碟子放进裴修怀里:“会剥石榴吧?”

裴修点头。

趁夕阳未落,缸里晒了一整日的水尚有余热,苏缨将裴修留在这儿,提了水去沐浴。

洗完,她与他同坐廊下,借着盛暑的晚风吹干发丝。

“苏缨。”少年轻声唤她。

苏缨侧首,一只堆满莹润石榴籽的碟子递到她跟前。

“我净手了。”裴修顿了顿,又道,“很仔细地洗过了。”

蝉声聒噪,夏风湿热,无端搅得人心绪纷乱。

苏缨垂目看着那碟石榴,问:“给我留的?”

“嗯,我吃过了。”他道。

苏缨的目光移向他身前摞得很整齐的石榴皮,没有吐出来的石榴核。

……小骗子。

裴修才不会跟她一样,连核一起吞。

她随手抓了一把石榴籽,将碟子推回去:“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再吃点,石榴放不住,别浪费。”

裴修将碟子搁回膝头,捻一粒入口细细尝了,侧身缓缓吐出果核。

看着他斯文过头的动作,苏缨觉得有些好笑,牵过他的手,往掌心放了一小捧石榴籽:“哪有你这么吃石榴的?能尝出味儿么?要像我这样——”

苏缨将手中的石榴籽尽数塞进嘴里,含混道:“大口吃。”

裴修怔了怔,依言将那一小捧石榴送入口中,充沛清甜的汁水入喉,他轻轻眯起了眸子。

“苏缨。”

“……”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