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药铺
“走?”
苏缨不解,“都宵禁了,我往哪儿走?”
裴修还攥着她的手,默了半晌,又问:“你不走么?”
这话委实奇怪。
便是苏缨一贯心思粗疏,眼下也咂摸出些不同寻常的味儿来。
她会走的。
昭宁三年秋,她就会离开。
苏缨原是想如实回答他,可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话又似打了结,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怎么了?”她问道。
听出她的避重就轻,裴修神色暗淡,轻轻摇了摇头。
苏缨难得耐住性子,细细回想了一阵,问:“是因为今晚我带你出门么?”
裴修抿住唇。
苏缨心下明了,认真道:“裴修,我面摊的活计没有了,我要去远一点的山头采草药卖钱。
“山路崎岖,我不能带上你。天热,熟食也放不住。我只能带你熟悉出去的路,至少让你每天能吃上饭。你明白么?”
苏缨鲜少会一次说这么多话,裴修眨了眨通红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再说了,你成天在院子里不闷么?你要是能出门了,还能替我分担一些。”苏缨道,“你已经不是尚书府的小公子了,眼睛虽看不见,但也好手好脚的,如今已经安顿下来,你就要学着自力更生了。”
这样,她才能走得心无挂碍。
裴修头垂得更低了,面带愧色,期期艾艾道:“我……我知道了,我会做的。”
“今晚真是被你吓得不轻,原本还想着把草药都整理好,明天拿去卖。”苏缨打了个呵欠,“结果跟你折腾这么久,我都困了。”
裴修转向她来的方向,问:“在那儿么?我可以做,我还不困。”
苏缨微愣:“你都看不见,怎么做?”
“你教我。”裴修忙道,“我鼻子很灵的,可以辨得出味道,你只要教我怎么做,我真的可以。”
苏缨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念及自己的初衷,还是打算把这件事交给他。
大不了明天再返工。
苏缨将他带到墙角,大致讲了怎么筛选杂草枯叶,又将每种草药让他闻了一遍,便回房睡了。
次日一早,天方亮,苏缨醒了。
她习惯性地掀起帘子,裴修侧身蜷着,将薄被拢在怀里,热得额发都被汗水濡湿,却睡得很沉。
眉目舒展,长睫垂落,瞧着很——
乖。
苏缨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字。
她晃了晃脑袋,将莫名其妙的念头晃走。
起床梳洗,生火熬煮上稀粥,便准备出去买两个烧饼。
从灶房出来,正对墙角那堆草药。
摞了三堆,每一堆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苏缨走过去,大致翻动几下,意外发现竟没出差错,连地上的杂草干泥也打扫得很干净。
苏缨侧头,透过微敞的窗棂,看向屋里酣睡的少年。
就在这瞬间,她一直飘浮不定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纵使没有她在,裴修也能活得下去。
只要再给他找个营生,瞎子能做的营生。
苏缨买了烧饼回来,裴修依旧没醒,不知昨夜多晚才睡。
她兀自吃过早饭,给他晾了碗稀粥,一旁搁着烧饼,便背着草药出了门。
晒干的草药很轻,满满一背篓,对于苏缨来讲也近乎没有重量。
她上山基本都是当天往返,没法往深山去,摘的多是些夏枯草、蒲公英之类的常见草药,并不值钱,晒干了也就三十文一斤。
偶然运气好,能碰到一两棵藏在岩缝里的何首乌、铁皮石斛一类的贵价草药,品相好些的,鲜货便能卖上二三钱银子。
她在面摊帮工,早出晚归,一个月也才三钱银子。
不过山中到处是毒蛇野兽,贵价草药生长之处也多是悬崖峭壁,挣的都是买命钱。
苏缨辨认草药的本事,是年幼时跟着祖父学的。
只是祖父还没教她多久,就不慎被竹青蛇咬伤,在家强忍剧痛熬了数日,终究没能撑过去,撒手离开了人世。
他断气的时候,唇舌青紫发黑,平日里慈祥温和的模样都变得格外骇人。
因此,苏缨的爹娘不许她再上山。
直到数月前,她要带着小瞎子讨生活,才重新将这门手艺拾了起来。
苏缨的药材处理得很干净,晒得也干,巷口不远那家秦记药铺的东家很是喜欢她,给的价钱也比其他药铺多上三五文。
“有些日子没见你来,还当你搬走了。”
秦雪兰边检查着药材,边与苏缨闲谈。
她便是这家药铺的东家,三十岁上下,生得肤白貌美,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自带三分春情。
据说她十七岁便当了望门寡,此后再未另嫁,只守着父亲留下来的药铺过活。
苏缨不善与人攀谈,能知道这么多,全是秦雪兰自己说的。
秦雪兰倒不嫌苏缨冷淡话少,自顾自能说好半天,说得心满意足了,才会结银钱给她。
“近来雨水多,晒不干。”苏缨道。
“鲜货我这儿也收。”秦雪兰嗔她一眼,“你别是不想听我说话,换了家铺子卖药吧?”
苏缨摇头:“你这里比别的铺子给的多,我为何要换?”
秦雪兰立时眉开眼笑,从柜台后面摸了一个足有手掌大的石榴,塞到苏缨怀里。
“我自家院里结的,拿去吃。”她瞧了眼旁边切药的少年,压低声音道,“最大的一个,金平想了好久我都没舍得给他。”
金平还是听见了,气得磨牙:“偏心眼子!”
秦雪兰慢腾腾地将草药过称:“你要是有缨姐儿一半懂事,我也偏心你。”
这姐弟二人惯常斗嘴,苏缨习以为常。
她仔细数了秦雪兰给的铜板,一百七十文。
“多了。”苏缨推回去七文。
秦雪兰轻轻瞥过一眼,没收:“这回的药材比以前都理得整齐,废了不少功夫吧?收着,这钱我从金平月银里扣,左右都是他占了便宜。”
“姐!我还是你亲弟弟么!”金平哀嚎。
秦雪兰笑道:“兴许是爹娘捡回来的,也未可知。”
苏缨默默收起铜板,往外走。
她去集市买了土豆和咸肉,没由来的,她忽然想吃娘做的烧饭。
土豆丁加咸肉丁,炒熟,合着大米一起烧。
咸香油润,以前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每人只能分到半碗。
苏缨回到院子,没看见一贯喜欢坐在廊下的裴修,便放下背篓往屋子里去。
他还躺在床上,依旧是苏缨离开时的样子,蜷着身子,将被子抱在怀里。
不同的是,那张青紫未退的脸泛着不自然的红晕,鬓边脖颈汗涔涔的,额头的温度也烫得吓人。
“裴修。”苏缨推了推他的肩头。
他双目紧闭,彻底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