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娇气

待两人轮流沐浴,换上干净的衣物,天幕已泛起一丝青白。

苏缨从屋角找了几株草药,添水熬在炉子上,又取了药油往屋里去。

裴修侧身坐在床沿,微微抿着唇角,望着门口的方向。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眉间的褶皱才缓缓松了。

“苏缨。”他讷讷道。

苏缨冷眼扫他:“别喊了。”

“你伤哪儿了?”

“操心你自己吧。”苏缨淡淡道,“要不是几年没动过手,生疏了,那群人还不够看的。”

裴修嘴唇几番嗡动,又合上。

“衣裳脱了。”苏缨道。

“……啊?”

似是没反应过来,裴修微微睁大了无光的眸子。

“脱了,我给你上药。”

她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纵使裴修心中有些难言的别扭,还是慢吞吞脱了上衣。

平日屋里都是不点灯的。

裴修看不见,苏缨不需要,正好省了灯油钱。

这会儿为了给他上药,苏缨点了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在狭窄的屋子氤氲开来,苏缨看着他浑身的青紫,新伤叠旧伤,竟没一块完好的地方。

苏缨虽也受了伤,却远不及他身上的伤看上去骇人。

她心中微动。

是了。

裴修曾是养在锦绣堆里的贵人,一身金尊玉贵的皮肉,哪里是她这种自小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人能比的。

带着薄茧的掌心覆着一层药油,不轻不重地揉上他腰侧那处最严重的淤青。

“嘶——”

裴修疼得忍不住躲了一下。

苏缨好笑地瞧他一眼:“方才挨打的时候没见你出声,现在倒知道疼了,娇气。”

“……”

裴修一噎,耳尖泛起浅浅薄红,嘴硬道:“你手凉。”

闻言,苏缨将手背往脸上靠了靠,的确很凉。

再给他揉淤青的时候,她将手搓暖了才覆了上去。

被药油摩擦出来的暖意,带着几乎难以忍受的钝痛,一路蔓延到裴修的胸口。

化作一股不知名的麻痒,沉沉地堵在心头。

好生奇怪的感觉,他想。

“好了。”

待到将淤青全都化开,裴修的额角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

苏缨取来帕子给他擦拭,她惯不会照顾人,力气又大,直将裴修的头擦得东倒西歪。

裴修几次想说“我自己来吧”,又不知何为生生咽了回去。

一人喝下一盅驱寒的药膳,苏缨脱了布鞋爬上床。

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的裴修小声开口道:“苏缨,你不擦药油么?”

一夜未眠,苏缨困乏极了,不想搭理他。

她早用过药油了,虽然背上的伤自己擦不到,但她还能指望个瞎子不成?

昏昏欲睡之际,察觉到隔在二人中间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苏缨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刚想问他又怎么了,就见小瞎子屏气凝神地探身凑了过来。

苏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便没出声,更加放轻了气息。

裴修面色微微一凝,侧着头,又往她那边凑了凑。

看着他的动作,苏缨才恍然明白,没好气道:“别听了,没死。”

裴修一怔:“……你没睡啊。”

“本来快要睡着了,被你吵醒了。”苏缨翻身背对他,“你不想睡就发呆,少折腾人。”

裴修回了自己那边,嘀咕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呼吸这么浅。”

“裴修!”

“……知道了。”

这一觉可谓睡得天昏地暗,苏缨好些年没睡过这么久了。

浑身酸痛地醒来时,天已擦黑。

她掀起帘子,另一侧空无一人。

打眼扫过,屋子里也没有裴修的身影。

苏缨穿上鞋往外走,一眼便看见裴修坐在廊下的矮凳上。

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得蜷曲收在身前,下颌抵着膝头,神色空茫,像是在发呆。

只是攥着盲杖的指节泛白,显然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莫名的,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他们也受了伤,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的,不用守着。”苏缨道。

裴修垂下眸子,没应声。

“饿不饿?”

他缓缓点了点头。

苏缨前脚刚进灶房,他后脚就跟到门口。

“苏缨。”裴修扶着门框问,“你要下厨么?”

“嗯。”

虽是应下了,苏缨却觉得有些无从下手。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按理说做饭这种小事难不倒她。

但苏缨家是字面意思的一穷二白,家中开锅也只是熬煮清可见底的稀粥,便是这样,还生了一堆孩子。

苏缨排行老七。

进裴府前,她的名字就叫苏七。

苏缨这个名字,还是裴修给取的。

那是承光二十一年冬,急风骤雪,裴府东苑的茶室却温暖如春。

彼时裴修双目尚未失明,锦衣玉带,唇红齿白,正是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郎君。

他支腮倚在榻案边,手中把玩着一个玉璎珞。

“苏七……”裴修蹙起眉头,“这如何算是个名字。你若不嫌弃,我给你另取一个,可好?”

他捏着璎珞,漂亮剔透的瑞凤眼微微垂着:“长缨拂露,素色裁风……苏缨,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自此,苏七便改名苏缨。

苏缨握着汤勺轻轻搅动,往熬得有些干粘的粥里添了勺清水,目光落向灶房外的裴修。

他照旧蜷着腿抱膝而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在苏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裴修总是温和安静的。

昔日众星捧月,他身上没有世家子弟的纨绔不羁,俊秀的面上总是笑意盈盈,温雅端方。

如今风光落尽,他双目失明、颠沛流离,依旧安之若素,从不会吵嚷抱怨。

裴修的温柔小意,做尚书府的小公子时,是与生俱来的体面教养。眼下境遇险恶,这般性子便成了拖累,难以立足。

苏缨收回视线,看着锅里熬煮得正好的白粥,思忖顷刻,往灶孔里添了一把干草,火势忽旺。

不多时,锅里便漫出了焦味。

“苏缨!”

裴修面色一白,慌忙起身往灶房去,“你当心点,别急,别伤着自己……”

他走得太急,没拿盲杖,被门槛一绊,径直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堪堪撞进一个清瘦的肩头。

难闻的焦臭忽然被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取代,裴修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还有闲心操心别人,先顾好你自己吧。”

苏缨无奈轻叹,“裴修,粥糊了,我们去外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