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无声的抗议

楚鹰心知此地是孟府,绝非动手闹事之地。

孟家乃是文坛望族,声望极高,若是在此处动武,必然引发天下文人非议。

届时不仅会背负欺凌文儒的骂名,还会引得父皇厌弃,得不偿失。

这个风险,他万万不敢冒。

可他已然记下对方诗中前两句,深知此句绝佳,心中当即生出歹计。

他打算回府之后,命府上文人依照前两句的意境风格,补全整首诗作,然后呈送父皇御览,日后便可反咬一口,污蔑楚锋抄袭自己这两句诗。

思及此,楚鹰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狞笑。

“也罢,买卖不成仁义在,此事就此作罢,本王告辞。”

说罢,他转身径直离去。

孟昇依礼将他送至府门外,目送其上马走远,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转头望向楚锋,眉宇间浮出忧色:

“二皇子心胸狭隘,此番吃瘪,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楚公子日后务必小心应对。”

楚锋微微颔首,神色从容: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随后,孟令修收好楚锋那首劝学诗,即刻动身赶赴国子监,面见祭酒大人。

另一边,楚鹰快马加鞭赶回靖王府,第一时间召来府中所有文人食客。

他默写出楚锋那两句诗,命众人依循这两句的意境与文风,补全全篇。

一众文人细读两句诗句,纷纷惊叹。

诗文直白通俗,贴近俗世,不空谈空洞的圣贤大义,只道读书实打实的益处。良田广厦皆可由读书求取,字字戳中天下士子心底的渴求。

众人交口称赞,不住吹捧楚鹰才思卓绝、文采斐然。

楚鹰坦然收下所有赞誉,半句不提诗句并非自己所作。

一众文人不敢怠慢,纷纷绞尽脑汁,伏案构思。

众人各自成文,再相互比对、打磨、拼接、修改,耗去大半日光景,总算拼凑出一首完整诗作。

楚鹰本就不通文墨,分辨不出高下优劣,只觉通篇工整流畅,心中颇为满意。

他亲笔誊抄一遍,随即整理衣冠入宫,求见显德帝。

见到显德帝,楚鹰躬身行礼,脸上堆起恭顺笑意:

“父皇,儿臣新作一诗,欲参与国子监百年征文大典,恳请父皇斧正。”

显德帝素来知晓二皇子楚鹰武艺尚可,略有军功,文采却平平。十五位皇子之中,楚鹰文才向来居于末流。此番突然作诗应征,不由得心生几分好奇。

“既是诗作,便呈上来让朕一观。”

楚鹰连忙双手托举诗稿,恭敬奉上。

显德帝展开细读,刚读完前两句,当即眼前一亮,连声称赞:

“好!甚好!这两句劝学诗,通俗易懂,直击本心。不空谈修身立德、圣贤大道,直白点出读书所能换来的世俗红利,最能激励天下寒门学子潜心苦读。”

可待他继续往下品读,只觉后续诗句文风陡然变得晦涩刻板,满是引经据典,带着朝堂文书特有的说教口吻。这类辞藻,显德帝日日阅览,早已心生厌烦。

通篇阅毕,后面的全然没有前两句朗朗上口、直击人心的韵味。

显德帝抬眸看向楚鹰,淡淡点评:“整体尚可,前两句绝佳。你能作出两句佳句,也属难得了。”

楚鹰心头骤然一沉,暗自恼恨府中一众文人徒有虚名。数十位饱学之士联手续写,竟远不及楚锋的两句诗,实在丢人。

他强压下心中郁气,厚着脸皮恳请道:

“多谢父皇夸赞。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这篇诗作御笔誊抄,然后将父皇墨宝送去国子监悬挂高堂,也是对天下学子的劝学规劝。”

显德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应允:“也罢,单凭前两句佳句,便值得朕为你誊抄。此诗的确可留于国子监,勉励天下学子潜心治学、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报效朝廷。”

说罢,他传令王大伴备好笔墨,亲自提笔誊抄诗作。

可抄完前两句,再准备继续抄录后面诗句时,一看之下,只觉味同嚼蜡。

就好像先尝蜜糖,再嚼苦胆,落差极大,再无半分兴致。

显德帝将笔递给王大伴:“后续诗句,由你代为誊抄。”

王大伴精通书法,常年侍奉帝侧,奉皇命模仿显德帝笔迹,早已得其精髓。平日里不少帝王诏令文书,皆是他代笔,字迹几乎与御笔别无二致,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真伪。

他连忙躬身领命,接过御笔,凝神静气,将剩余诗句工整誊抄完毕。

文末落款却是显德帝亲手操刀,题写的是:

“御录皇二子楚鹰诗章,乾元主人昊天手书。”

随后加盖显德帝书稿私印。

乾元主人是显德帝的号,昊天是他的字。

楚鹰也赶紧取出自己书稿私印,郑重钤于皇帝私章下面。

手握这幅帝王御笔誊抄的诗作,楚鹰心中狂喜难抑。

他当即对着王大伴拱手道:“劳烦公公亲自将这幅御墨送往国子监,命人精工装裱,高悬学堂正堂。父皇御笔诗作,定然能够流传千古,激励世人。”

王大伴目光投向显德帝,等候旨意。

显德帝颔首,准了此事。

于是,王大伴携御墨,领着一众侍从仪仗,浩浩荡荡赶往国子监。

与此同时,国子监内。

祭酒楚清砚正与司业孟昇一同品读楚锋那首劝学诗。

楚清砚是皇室宗亲,也是个博学鸿儒,他反复诵读数遍,每一次都忍不住摇头赞叹:

“千古佳作!此诗堪称古今劝学诗之首!孟大人的孙女书娴姑娘笔法娟秀清雅,由她誊写此诗,恰好契合‘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曼妙风韵。诗美字妙,相得益彰,当真世间难得。”

二人正由衷赞叹,王大伴一行人已然抵达国子监门外。

楚清砚与孟昇当即停了闲谈,亲自出门迎接。

听闻宫中送来皇帝御笔墨宝,楚清砚与孟昇连忙设好香案,率众跪地接旨迎宝。

王大伴当面说明,这幅诗作正文为二皇子楚鹰所作,由显德帝御笔誊抄,需装裱妥善后悬挂国子监大堂之上。

二人忙躬身答应。

王大伴满意点头,告辞离去。

待送他们走后,楚清砚与孟昇两人开始仔细拜读二皇子这篇诗作。

看罢头两句,两人神色皆是极为错愕。

因为这两句竟和楚锋的诗句一模一样;只是后续诗句气韵断裂,充满华丽辞藻的说教,前后完全不搭调。用狗尾续貂形容再合适不过。

孟昇当即便把楚鹰抢夺诗稿,看了前面两句被楚锋抢回的事情告诉了楚清砚。

楚清砚身为宗亲,对楚鹰很了解。他低声说:“晋王这诗作,除了前面两句是抄袭楚锋诗句之外,其余的应该是他王府幕僚代笔。他自己写不出来。”

孟昇问:“那咱们该如何?”

楚清砚叹息一声:“先装裱挂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当即传唤国子监装裱匠人,将这幅御笔墨宝精细装裱。

两人总觉得这样太亏欠楚锋了,毕竟楚锋这一首劝学诗,如此出众。

两人一商量,决定也将楚锋的这篇诗作同样的装裱,陈列在楚鹰这幅御笔诗作旁,也算是他们两个老家伙对二皇子厚颜抄袭无声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