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廊下

翌日从早上起天就阴沉着,相宜嫌在屋里待着闷得慌,索性捧着书去了外头的回廊。

风从长廊的这头吹到那头,树影婆娑摇曳出细微的沙沙声,风的声,叶的声都清晰可闻,唯有时间无声地走过。

相宜坐在廊下,看书看得累了,她从书页中抬起头,感觉脸上凉丝丝的。

定睛一看,是飘了点小雨。

细雨绵绵,渐渐织起一片白雾氤氲,如白纱似的轻盈地笼罩下来,润物细无声。

豆大的雨珠在瓦片间汇聚,顺着檐角滴落下来,相宜看了会儿,想伸出手去接时,一片阴影投落下来。

她抬起头去看。

赵雪澜撑着把伞,对上目光时眉眼淡然舒展,比那泠泠雨还要清雅:“下雨了也不知道往屋里跑?”

他还是昨日那身简单的衣着,墨发用玉带随意地一束垂在肩侧,绸带松散的结像美人鬓边一朵慵懒的花。

“我一直都坐在檐下,没有淋到我。”相宜解释道。

话刚说完,她就瞥到裙摆下面一圈,青色的布料沾了水被洇成深色。

赵雪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而后淡哂:“好了,孤知道你没有被淋着,只是这山里要冷些,一直坐在这儿恐怕要被吹凉。”

“那屋里可闷得慌呢。”

相宜道,一时也不急着回去,只是往里挪了挪,“殿下不也出来了吗?”

赵雪澜没有说话,只是收了伞,静静地站在廊下。

雨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盖过了原来幽幽的花草香,周围静静的,只听见雨丝淅淅沥沥的声音。

相宜觉着这场景熟悉,下一秒就想起来了。

苏州多雨,每每下雨时她就在房中,找各种法子来消磨时间。

于是相宜心念一动,问道:“殿下,房里有棋吗?”

“……”

赵雪澜不太清楚这些,他看了眼文竹。

文竹心领神会,笑着答道:“有的应姑娘,围棋和象棋都有,您要哪个?”

“……”

相宜眨了眨眼睛,“没有五子棋吗?”

“啊……”文竹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有的姑娘,有的,奴才这就去给您拿。”

相宜把白芷叫出来,本想让白芷陪着自己下。只是她刚说完,白芷就讪讪一笑,不好意思道:“姑娘,奴婢只认得几个字,下棋是不会的……”

“没关系,这个很简单的。”

白芷还是摇摇头:“翠金姐姐应该会下,姑娘且先等着,奴婢去叫她过来……”

“不用。”

赵雪澜轻声打断了她,而后看着相宜,“孤陪你下便是。”

闻言,相宜有些惊讶:“会不会耽误殿下的事务?”

“不会。”

此次灵光寺之行他要解决的事都已处理妥当,左右都是打发时间,下下棋也无妨。

不一会儿,仆从们将书案和棋盘搬到廊下,二人对坐相弈。

相宜生着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模样,不过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在她身上格外适用。

赵雪澜上次在书房里已经体会到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被相宜这一手臭棋给惊到了。

连着被杀了三局,相宜看似神色平静,实则内心已经方寸大乱。

又落下一子,她偷偷抬眼去看赵雪澜的脸色。

太子殿下脸色淡然,看不出有即将胜利的人的喜悦。

相宜刚要为自己松一口气时,就听啪嗒一声,赵雪澜落下一子,紧接着是他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

“你输了。”

“……”

相宜叹了口气,觉着有几分挫败,喃喃道,“我在苏州和人下棋时,能厮杀个百来回合,从无败绩……”

赵雪澜觉得稀罕,到底是何方神圣,连应相宜都赢不了?

“你都和谁下?”

相宜回想了下,答道:“嗯……和师父,师姐,还有裴识瑜。”

还有药铺老师傅的小孙女,但相宜觉得对方太小了,说自己下棋赢了个垂髫小姑娘,听上去也太不光彩。

此话一出,赵雪澜默了默,心里大致明白了。

是都哄着应相宜呢。

甚至为了呵护其自尊心,连五子棋都还要特意下得你来我往、你追我赶。

“你还有师姐?”

裴识瑜这条关系赵雪澜早已知晓,倒从未听暗卫打探来的情报里有说应相宜还有个师姐。

“嗯。”相宜点点头,“不过师姐很早就走了,常常都是师父和裴识瑜陪我下。”

相宜长大了一点后,师姐的病也养好了,便下山回家了。

至于师姐究竟住在哪里,相宜也不知道。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赵雪澜哑然,而后道:“抱歉……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离别乃世间常态。”相宜表现得颇为淡然,她又收拾好了棋局,“再来一局吧,殿下。”

这局再输掉,相宜就被连杀五局了。

这般宛如过家家的棋局,赵雪澜本不想再来,也不是非要下棋才能消遣时间,他大可以写字作画,陶冶性情。

可看了眼对面的相宜,正襟危坐着,抿着唇角,平素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可以看出几分认真严肃来。

几番欲言又止,赵雪澜最终轻叹,道:“来吧。”

他这回落子比先前慢上不少,因为要细细斟酌——既不能赢得太轻易,也不能输得太轻易。

几个回合下来,赵雪澜大致摸出了相宜的思路和出招习惯,思绪放松下来,他随口问道。

“你怎认识的裴识瑜?”

哪怕相宜是正儿八经在应府好好养着长大的,也不太能和巡抚家的公子搭上关系。

而且刚听她的语气,还颇为亲昵熟稔。

“殿下也知道裴识瑜吗?”

赵雪澜嗯了一声。

哪怕没有相宜,他也是知道裴识瑜这号人物的。

诗文里常写江左多风流人物,放在大殷,其中翘楚便是裴识瑜。

裴识瑜美名在外,年岁尚轻,但已文武双全,且潇洒俊美,可谓“绝世无双”。每每打马自秦淮街上穿行而过,必掷果盈车,引得满楼红袖招。

他出身也颇为尊贵,母亲来自西北军功世家郭氏,父亲是保定五年的状元,现任苏州巡抚。

按理来说,这样的家世和长相,裴识瑜应该出落得和陆婴一个德行才对,但偏偏他还温文尔雅,举止端方。

“他很厉害的,比传言里的还要厉害。”

提到裴识瑜,相宜脸上有了几分笑意,连带着语气都活泼了点,“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我师父常去给他看病,并调养身体。”

赵雪澜盯着相宜看了几秒,而后道:“那你师父医术应该挺高明的。”

不然一个小小的药铺老板,哪能去给巡抚之子看病。

“对疑难杂症有些研究罢了。”

相宜怕再多聊下去,恐要暴露师父的身份,她连忙落下一子,深吸一口气,道:“殿下,可莫要闲谈乱我心神了,专心下棋才是。”

赵雪澜瞥了她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轻轻地应了一声,而后落子。

他这步一落下,把相宜原本要连成五颗的黑子堵死了。

见状,相宜不敢怠慢,连忙接着重新布局走棋。

雨渐渐小了,黑子落到棋盘上那一瞬的啪嗒声与雨珠的滴答声重叠,分不清从何而来。

相宜抿唇笑了笑:“殿下,是我赢了。”

“嗯。”

赵雪澜懒懒地用手支着半边下巴,目光从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移,他看着相宜,不由得联想到喻经里所写的佛前那一株青莲,清净分明,不染纤尘。

“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