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云街

第二日晚来得很快,俞柔贞派了碧桃来接相宜,相宜换了件新做的桃粉软缎罗裙。

她的衣裳颜色款式都比较素净,少有穿这样鲜妍的颜色。上了马车俞柔贞一见了便笑,“这个年纪的姑娘果然还是适合穿点颜色活泼的衣服。”

相宜只是抿唇微笑。

大殷市民生活丰富,民风开放,每月初一十五京城里会兴办夜市,通宵达旦,比寻常夜里热闹许多。

今天刚好赶上了十五,青云街游人如织,一片笑语喧哗。

相宜在苏州时深居简出,很少经历这样热闹的时候,透过帘子晃动时掀起的那一角好奇地看看这儿,看看那儿。

“碧桃,你陪着相宜去逛会儿吧,到时再来八珍阁寻我。”

俞柔贞指了个侍女,又翻出个幂篱,叮嘱相宜,“夜市人多眼杂,虽在皇城脚下,也还是注意点的好。”

相宜胡乱地点点头。

她的心早就飞走了。

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俞柔贞轻笑,把幂篱的白纱放下来遮住相宜的脸,才放她下马车。

青云街两旁都立着小摊,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相宜一番看下来好不新奇。

碧桃在一旁说:“娘娘给了银子,小姐若是看上了什么,不妨买下来。”

“嗯……那我挑个最喜欢的。”

相宜高深莫测道。

相宜最喜欢的是玻璃花。

老婆婆支起的小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玻璃烧制的花朵,晶莹剔透,华灯初上照耀下,更是流光溢彩,精巧绝伦。

相宜在摊位前挑花了眼,不远处的河边炸开响动,她转过去看,幂篱的面纱被吹开一角。

火树银花,星落如雨,一时之间有如白昼,照亮一隅天地。

打铁花的人散了,相宜收回视线,最终挑了一朵荷花,老婆婆笑眯眯地接过钱,对她说:“我瞧着姑娘年轻又面善,只是这头发素净了些。”

相宜抿唇笑了笑:“我不大喜欢戴首饰。”

老婆婆乐呵:“小姑娘家家的,这个年纪该多打扮才是。”

她边说边从摊位上拿起一朵粉色的珠花别在相宜的发间,人面花面两相映。

相宜摸了摸珠花,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婆婆。”

“不用谢,小女郎下次再来!”

相宜别着珠花,手里捧着一朵荷花,眼见着逛的差不多了,就让碧桃带着她去八珍阁找姐姐。

这里离八珍阁也不远,穿过一小段街,再走过长长的长安桥,俞柔贞就在桥对面的八珍阁里等着她。

只不过长安桥上人头攒动,人比相宜想象的还要多,多到把她和碧桃给冲散了,相宜好不容易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在桥头,张望着碧桃的身影。

一个人定定地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相宜好奇地抬头。

束着玉冠的蓝衫公子一派仪表堂堂,生着一张俊朗明艳的好容貌,只是神色有几分不自在。

相宜对气味比较敏感,还闻到了对方身上浓浓的熏香,以及用这熏香去掩盖的那丝丝酒气。

似乎还是极品玉冰烧。

相宜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撩起白纱挂在幂篱两侧,露出一张妍丽秀气的脸,灯笼黄色的光只为她静默地投下,落在她的脸庞上,让人下意识放轻呼吸,唯恐惊扰这一份宁静的美丽。

陆婴一时忘了本来要说的话。

“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对面人一直愣着,相宜先开口问道。

“……是小姐的东西掉了。”

陆婴摊开手,一朵粉色的珠花,正是方才婆婆送给相宜的。

先前打铁花时,他在画舫上瞧见相宜,只是惊鸿一瞥,陆婴来不及多思考就急忙追了出来,唯恐错过。

长安桥上,对方的珠花掉了,他捡起,正好给了他一个搭话的理由,不至于太过唐突。

“是我的东西。”相宜伸手接过,“多谢公子。”

“小事。”陆婴淡淡道,“怎就你一个人?你的婢女呢?”

“我在这儿等她来寻我。”

相宜刚说完,就听到碧桃的声音。

“小姐!”

半天不见,碧桃吓得魂都要丢了,连忙扑到她面前,抓着手仔细查看,“你没事吧小姐?”

“我没事。”

相宜慢慢地回答,“我被人群给挤散了,就想着在这等你来找我。”

碧桃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身旁呆滞的陆婴。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而后柳眉一竖:“你是谁?缠着我家小姐做甚?”

“碧桃,你误会了。”相宜温声道,“我的东西掉了,是这位公子捡到还给我的呢。”

有相宜替他辩解,陆婴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开口。

那也不行!

碧桃把相宜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不客气地打量着面前这人。

分明是男子,却比姑娘还要白净,身上的香薰气味扑鼻,熏得她脑袋疼。

不知道是哪里跑出来擦脂抹粉的小白脸,平白污了表小姐的眼!

碧桃凶巴巴道:“我替我家小姐谢过公子了!只不过我家小姐已有婚配,若无事,还望公子自重!”

陆婴本想打听相宜姓名家世,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碧桃就生怕对面这小白脸会不依不挠地纠缠,匆忙带着相宜离开,消失在人潮之中。

陆婴冲上前去寻找,也不见踪影。

他回到画舫上,吩咐让小厮去查,而后琢磨着方才那侍女的话,若有所思。

好友江子归看他脸色郁闷,嬉皮笑脸地贴上来道:“怎么?姑娘已有心上人?愿与公子来世喜结良缘?”

陆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嗤一声。

江子归呛了口酒,顾不上喉间的一片辛辣,惊讶地开口:“怎么,你要当王母娘娘拆散有情人啊?”

“两情相悦的才能叫有情人。”陆婴不屑道。

江子归被他气笑了:“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人家见你第一眼也对你一见钟情了?”

陆婴抿了口酒,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难道不应该吗?论家世,论相貌,这京中还有谁比得上我?”

江子归哑口无言。

他这话确实也没错。

“但万一人家姑娘喜欢性情温和的呢?”

“我性情不温和?”陆婴反问,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说话没人乐意听。等下次见到她,我得告诉她我的身份了,今晚太匆忙了。”

“你这一副赔钱的样……”江子归嘀咕,“谁知道还见不见得到,就盼着下一次了……”

“都在京城里,有什么见不到的。”陆婴轻哼,姿态从容,“我已经让人去查她了,她不来见我,我去见她便是。”

“……搞半天你连人家姑娘是谁都不知道。”

陆婴踹了江子归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