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人还可以这么倒霉
秋冬交替之际,北方的风刮得愈发凛冽刺骨,仿佛要将这大隋朝最后的一丝生气也给剥夺殆尽。
也就是在这个秋天,那位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似乎终于对北方这千疮百孔,烽火连天的烂摊子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不顾群臣的苦苦哀求与阻拦,执意登上了那艘奢华无比的龙舟,沿着大运河,浩浩荡荡地去往了江都。
天子这一走,等同于将整个北方的江山直接抛弃在了战火与叛乱之中。
中原的瓦岗军势如破竹,河北的窦建德招兵买马,而北方的东突厥更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打草谷。
李渊作为太原留守,在这片孤岛般的北方重镇里,表面上依然打着大隋的旗号四处镇压着甄翟儿、孟让等零星的叛军;但在暗地里,招募死士、囤积粮草、结交豪杰的步伐,已经快到了让人目不暇接的地步。
不过,这天下大势的波澜壮阔,目前跟沈恪这个小小的伴读,依然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他现在面临的,是人生中一场莫名其妙的学业危机。
沈恪站在学堂的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隐隐打颤。
以前被夫子用戒尺敲手心、罚抄抄到手腕酸痛的回忆,在此刻瞬间被唤醒。
“进来吧。”
里面传来了夫子那熟悉的声音。
沈恪视死如归地跨进了书房。
然而,出乎沈恪意料的是。
今天的夫子,并没有板着脸。
相反,当他看到沈恪走进来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竟然浮现出了难得的慈祥笑容。
其实,夫子会有这种态度也不奇怪。
虽然在夫子眼里,沈恪的字写得一般,对四书五经的理解也不到位,听说在演武场上更是个平平无奇的。
但是沈恪在算学和统筹上的天赋,那可是整个府中都有目共睹的。
如今这府中的物资流转、大批量的钱粮账目,沈恪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夫子看来,沈恪虽然不是个读书的料,但绝对是有真本事的,这种成就,自然也会落在他的身上,毕竟沈恪也算是他的学生。
“沈恪,坐。”
夫子指了指对面的锦垫,抚着下巴上的胡须,慢条斯理地问道:“听说是老爷特意吩咐,让你再来老夫这里学习。你且说说,最近在课业上,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纾解的疑虑?还是说,在看哪本经史子集时,有了新的体悟?”
面对夫子这充满期待的询问。
沈恪尴尬地挠了挠头,十分诚实地打破了这份美好的学术氛围。
“回夫子的话,其实……没有什么疑虑。”沈恪干笑了两声,“主要就是前两天老爷赏赐,我在库房里挑了一支毛笔。老爷就以为我热爱读书了,非让我来您这儿上课。”
“……”
夫子抚须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沈恪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两圈。
作为在世家大族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学究,夫子的脑回路瞬间开始了深度发散。
挑选毛笔?
热爱读书?
怎么可能。
老爷何等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支毛笔就做出这种判断?
夫子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完成了一套逻辑闭环:
定然是老爷无意中看到了沈恪写的那些文书账册。
老爷必定是觉得这孩子的字写得实在上不得台面了。
但是,老爷顾念着沈恪是旧部遗孤,为了保全这孩子的颜面,不好直接开口训斥,所以才借着“赏赐毛笔”这个由头,隐晦地将这孩子重新塞回了书房,让他来好好练字。
对!
一定是这样!
老爷真乃用心良苦啊!
自以为参透了老板真实意图的夫子,看向沈恪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来如此。既然你挑了毛笔,那想必是想在书法上有所精进。”
夫子铺开一张宣纸,将一支笔递了过去。
“来,你现在提笔,随便写几个字,让老夫看看你最近的字有没有长进。”
沈恪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老头已经在心里给他脑补了一出大戏。
沈恪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了“天地玄黄”四个大字。
“停!”
沈恪刚写完第四个字,夫子突然眉头一竖,刚才那和颜悦色的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严厉的断喝。
沈恪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
“怎么了夫子?”沈恪茫然地抬起头。
“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夫子指着那四个字,痛心疾首地斥责道,“老夫记得你之前的字好歹下笔有力,隐隐有形有骨!可你再看看你现在这字,笔画轻浮,转折处毫无力道可言,简直是轻佻至极,毫无正形!你这段时日,是不是彻底把练字的事给荒废了!”
“啊?”
沈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纸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
“没有吧?”沈恪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试图为自己的书法尊严辩护,“夫子,我觉得这字看着……挺工整的啊,跟以前差不多吧。”
一听沈恪居然还敢顶嘴,夫子冷哼了一声。
他此刻在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啊,连自己退步了都不知道,难怪老爷看不下去,非要把他塞回来重造。
夫子毫不废话,直接找来了名家字帖,放在了沈恪的面前。
“从今日起,继续给老夫练,这本字帖,每日临摹。”夫子板着脸下达了死命令。
看着那本犹如板砖一样的字帖,沈恪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
天呐!
他现在每天要理账,要跟着兵营那边活动,还要听李玄霸讲兵法,哪里还有时间来天天临摹这玩意儿?
难道真的要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
“不是……夫子,夫子您听我说,”沈恪急得连连摆手,试图求饶,“我现在在前院后院真的有蛮多事情要处理的,账目多得看不过来,这每天临摹字帖的课业,是不是有点……”
“老夫知道你俗务缠身。”
还没等沈恪把求饶的话说完,夫子便打断了他,主动退步。
“老夫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这样吧,既然你每日繁忙,那这字帖,便不用像以前那样七日交一次了。你现在……一月交一次给老夫过目便可,如何?”
沈恪:“可以可以!多谢夫子体谅!”
然而拿着字帖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沈恪终于后知后觉地清醒了过来。
等等。
沈恪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手里这本厚重的字帖。
不对!
中国人果然是喜欢折中的!
他不是应该压根就没有这个字帖任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