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雏鸟认母,但李世民

大兴城的年味儿,到了正月十五这几天,算是浓到了极点。

因为之前的那场相看双方都极为满意,唐国公府与高府的走动便自然而然地热络了起来。

趁着过年过节的喜庆劲儿,高士廉便带着长孙兄妹两人,正式登门拜访来了。

正堂内,大人们分宾主落座,寒暄着朝堂与新年的吉利话。

沈恪作为李世民的贴身伴读,自然也是有资格跟在公子身后在偏厅里露个脸的。

趁着李世民跟长孙无忌打招呼的空档,沈恪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长孙氏。

那是个穿着一身海棠红袄裙的小姑娘。

虽然尚未及笄,身量还带着些许孩童的娇小,但她安静地坐在长孙无忌身侧,眉眼温婉,不卑不亢。

面对唐国公府这等高门显贵的排场,她既没有寻常小姑娘的怯懦瑟缩,也没有半分骄纵之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端庄。

“阿恪,过来。”李世民这会儿正拼命收敛着自己平时那股子活土匪的霸道劲儿,强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做派,他转头冲着沈恪招了招手,向长孙氏介绍道,“这是我的伴读沈恪。”

长孙氏微微颔首,冲着沈恪露出一个得体柔和的微笑:“早听哥哥提起过小沈郎君,今日一见,果真生得讨喜。”

“见过长孙小娘子,祝小娘子新年安康。”沈恪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地,不敢多说半句废话。

见完礼后,沈恪便非常识趣地退出了正厅,和长孙无忌带来的几个小厮一起,躲到了偏厅屏风后头的耳房里烤火去了。

这过年期间,府里的规矩比往日松散了许多。

大人们在前厅聊得热火朝天,耳房里的下人们自然也闲不住。

阿松一边给炭盆里添着红罗炭,一边神秘兮兮地跟沈恪分享着他这几天在大街上搜集来的奇葩八卦。

沈恪手里捧着一把炒得酥脆的葵花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啧啧两声,点评两句。

果然工作的时候就最爱听八卦了。

毕竟,和那些动不动就掉脑袋的国家大事比起来,还是这种市井八卦最能让人身心愉悦。

两人正嗑瓜子嗑得起劲,前厅的谈话似乎终于告一段落了。

李渊大手一挥,发了话:“行了,咱们大人说话,拘着这群孩子们也无趣。二郎,你带着他们去后花园里赏赏梅花吧。”

得令的小孩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出了正堂。

沈恪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正准备溜达回自己的跨院去睡个回笼觉。

“阿恪。”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玄霸裹着厚厚的鹤氅,手里拢着个精巧的暖炉,慢条斯理地从偏厅走了出来:“你随我回一趟书房,帮我拿卷书。”

“拿书?”沈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三公子,大过年的,夫子都不布置课业了,还要看书?”

“不是我看,”李玄霸迈步走在前面,语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无语,“是二哥,他方才在前厅,非要在长孙姑娘面前卖弄学问,引经据典说错了一句。这会儿急着要拿那本《国语》去给人家姑娘看,说是想要借此探讨学问。偏偏那本书前两日被我借回书房了,他便死乞白赖地非逼着我去拿来救场。”

“噗……”

沈恪死死捂住嘴,差点没笑出声来。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悠悠地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李玄霸突然转过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阿恪,看到二哥如今这般相看议亲,你这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我?”沈恪愣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拨浪鼓似的,“我能有什么想法,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我这辈子啊,就打算当个孤家寡人,挺好的。”

听到“孤家寡人”这四个字,李玄霸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惊讶。

古人讲究个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哪怕是个伴读小厮,到了年纪也都是盼着主家能指婚配个丫鬟的,像沈恪这般决绝的,倒是少见。

“这倒是稀奇。”李玄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年纪虽小,心思倒是通透得近乎古怪。为何会有这般念头?”

沈恪在心里腹诽:找个古代的小姑娘结婚吗?那有点太畜生了。

但表面上,他扬起下巴,十分不要脸地扯了个理由:“没办法呀,我总觉得我自己这般聪明机灵的,寻常人哪里配得上我?我实在是谁也看不上眼。”

李玄霸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眼,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抹冷笑。

“哦?孤芳自赏?自视甚高?”

李玄霸拢了拢大氅,语气幽幽:“我怎么记得,你平日里跟在二哥屁股后面,左一句二公子威武,右一句天下第一的时候,那副恨不得把二哥夸上天的谄媚模样,可半点都没瞧出你是个谁也看不上眼的人啊?”

被当面拆穿了双标的沈恪,老脸一红,赶紧梗着脖子强词夺理。

“那能一样吗?”沈恪大声辩解道,“二公子那是与众不同的,他英明神武,那是我在这世上最崇拜的人。”

“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对他有这么离谱的盲目信赖。”李玄霸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恪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因为你哥是未来的唐太宗。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因为……因为我当年刚被国公爷接进府,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二公子,这叫命运。”

李玄霸:?

李玄霸听完这个牵强且离谱的理由,竟然没有立刻反驳。

他站在寒风中,沉思了两秒钟,随后,嘴角那一抹弧度渐渐扩大,变成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原来如此。”

李玄霸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拖长了音调,进行了总结:

“古书有云,有些鸟兽破壳而出时,便会将在世间看到的第一个活物认作生母,这叫雏鸟认母。原来阿恪对二哥,竟是这般破壳认亲的情结。”

说到这里,李玄霸顿了顿,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戏谑:

“这么说来,你和二哥还真是趣味相投,毕竟,他对于鸟类也是非常感兴趣的,还说过希望自己可以有鸟名。”

沈恪:……彳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