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格局

沈恪缩在案几的一角,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巴巴地看着这对双胞胎兄弟,开始指点江山。

“二哥说得不错,杨广此番下江都,绝不仅仅是奢靡无度那么简单。”

李玄霸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

“他在用粗暴的手段,试探和打压天下的世家大族。沿途州县倾家荡产地进贡,掏空的不仅是府库,更是那些地方豪强和关陇贵族的底子。”

沈恪:哦哦,还有这层含义吗?真的假的?

李玄霸轻轻抿了一口茶,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冷笑:“百姓活不下去,便会落草为寇;世家被逼到绝境,便会拥兵自重。圣上自以为用一条大运河和无上的皇权能锁住这大好河山,殊不知,他这是在亲手往这大隋的龙椅下添柴架火。”

一旁的沈恪听得目瞪口呆,甚至连打哈欠都忘了。

我去,感觉自己在他们面前好像一张白纸啊。

然而,相比于李玄霸那敏锐的政治嗅觉,李世民的关注点,则完全在另一个务实的层面上。

“既然这天下早晚要反,那中原必将成为大军绞杀的死战之地!”

李世民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根本坐不住,直接半跪在案几前,伸出一根手指,蘸了沾杯子里的茶水,开始在宽大的紫檀木桌面上快速地画起了简易的势力沙盘。

“玄霸你看,若是天下大乱,洛阳作为东都,必是群雄争夺的重中之重,它背靠邙山,面临洛水,西有虎牢关天险。”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勾勒着线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天生统帅的狂热,“如果我是起义军的将领,想要强攻洛阳,绝不会去死磕虎牢关!”

李世民的语速极快,思维如电:“我会派一支步兵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主力。然后,暗中分派一万精锐轻骑,趁夜色绕过邙山北麓,沿着黄河南岸的滩涂地带一路急行军!这片滩涂地势平坦,轻骑一个冲锋便能直插敌军后方,切断洛阳守军的粮道,将他们死死困死在城里!”

“啪!”李世民重重地一拍桌子,意气风发地做出了战术总结,“此乃奇兵天降,不出半月,洛阳必破!”

李玄霸看着桌上的水痕,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他对行军布阵不如二哥精通,但也觉得这奇袭后方的战术听起来精妙。

而此时,被强行留下来旁听的沈恪,正无聊地趴在案几的另一头,手里把玩着一块玉石镇纸。

对于政治,他听得心惊肉跳,对于军事战术,他一窍不通。

李世民在那边唾沫横飞地讲着骑兵步兵,沈恪听在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在听大学高数课,眼皮子直打架,困得连连点头。

直到……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了“黄河南岸滩涂”这几个字。

他虽然不懂怎么打仗,但他可是个能凭借记忆画出中国古代地形图的。

那段日子坐在颠簸的板车上,他成天没事干,就把大兴城到中原一带的沿途地貌全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呃……二公子。”

沈恪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突兀地举起了小手,弱弱地插了一句嘴:“那个……你刚才说,让轻骑兵走邙山北麓的黄河滩涂,绕后包抄?”

李世民正说到兴头上,被小弟打断,也不恼,只当是沈恪崇拜自己,得意地挑了挑眉:“不错!是不是觉得大哥这招出其不意,用兵如神?”

“用兵如不如神我不知道,”沈恪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小脸皱成了一团,“我只知道,你要是真派一万骑兵走那条路,那他们估计全都得去河底喂龙王了。”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脸上的得意之色猛地僵住了。

李玄霸也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了沈恪。

“你说什么?”李世民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的质疑。

沈恪丝毫没察觉到气氛的紧绷,他指着桌面上那道代表黄河的水痕,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邙山北麓紧挨着黄河没错,但那一段的河道常年受到水流冲刷,河岸早就在几年前发生过塌陷和改道,现在那片所谓的滩涂,表面上看着是平地,其实底下全是被泥沙淤积成的软泥沼泽和暗沙,别说是一万匹负重的战马了,就算是个成年人走上去,一不小心都得陷进去半条腿。骑兵要是冲进去,那就是活生生的活靶子呀。”

听完沈恪的这番话,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疑虑,甚至还有一丝愕然。

他死死地盯着沈恪,那双锐利的眼眸仿佛要将沈恪给看穿:“这等隐秘的黄河水文地势,绝不是兵书上能看来的!阿恪,你去过邙山北麓?”

沈恪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软泥沼泽?!”李世民追问道。

“我听马夫伯伯们闲聊说的呀!”

沈恪早就准备好了借口,对答如流。

“路上无聊,他们就喜欢讲些各地的奇闻轶事,说是有商队图近道走那片滩涂,结果骡马全陷进去了,我当时听着觉得有意思,就记下了。”

说完,沈恪有些忐忑地看着李世民。

其实,如果换作是任何一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公子,或者是一个成年将领,在听到一个孩童仅仅凭借“听马夫闲聊”就来推翻自己精心设计的战术时,第一反应绝对是荒谬,甚至觉得受到了侮辱,大声呵斥对方一派胡言。

可是。

眼前的人,是李世民。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李世民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恼怒。

相反,他不带任何情绪和偏见,完全没有觉得向一个四岁小孩请教有什么丢人的。

“唰”地一下!

李世民猛地扑到了沈恪的面前,双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抓住了沈恪小小的肩膀。

“二、二公子?你干嘛?”沈恪被他这饿虎扑食般的架势吓得一哆嗦,还以为李世民恼羞成怒要揍他。

“你还听那些马夫说过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甚至急切地把沈恪拖到了桌面上,指着那一滩水迹,“除了邙山北麓的沼泽,洛水沿岸的地形呢?虎牢关两侧的崖壁有多陡?哪里有能藏兵的山坳?你仔细想想!把你记得的全都告诉我!”

沈恪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求知若渴的少年脸庞。

在这一瞬间,沈恪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这就是李世民的格局吗?

他不在乎提出纠正的人是不是个小孩,也不在乎这情报的来源是不是马夫。

只要这个情报是有用的,他就可以放下一切身段和骄傲,像一块海绵去汲取。

沈恪:能够当帝王的,果然在细节上有有所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