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夏天到了
在经历了长达两个多月的苦练后,时间悄然滑入了炎炎夏日。
伴随着窗外的声声蝉鸣,沈恪终于迎来了他人生中历史性的时刻。
他端着那张写满了墨字的麻纸,恭恭敬敬递到了夫子的面前。
夫子捋着胡须,眯起眼睛,将那张纸凑近了看了看。
经过两个月的毒打,沈恪终于学会了如何控制手腕的力道。
虽然这字依然谈不上什么风骨和气韵,甚至看起来有些像用树枝在沙地上横平竖直划出来的死板木头块,但至少——它们终于不再是一团团残疾的黑墨饼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夫子顺着念了两句,虽然眉头依然微皱,但最终还是发出了一声长叹,“罢了,虽无筋骨,但总算尚可辨认,你这罚抄,算你过了吧。”
“多谢先生!”
沈恪简直喜极而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两个月受了多少罪!
终于刑满释放的沈恪,像只脱笼的快乐小鸟,一溜烟地奔回了院子。
不用抄书的日子,连空气都是甜的。
大隋的夏天虽然炎热,但太守府里冰窖的存冰却不少。
沈恪发挥他现代人的知识,变着法儿地从大厨房讨来碎冰,捣鼓出了古代简易版的“冰镇绿豆沙”和“酥山”。
午后的蝉鸣声里,李玄霸在阴凉的穿堂风里翻看游记,偶尔抿一口沈恪特制的不怎么冰牙的绿豆沙。
而李世民则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在院子里满头大汗地粘知了。
看着这兄弟俩一个沉静一个鲜活,沈恪坐在树荫底下,啃着冰镇过的甜瓜,满心都是欣慰。
如果历史能一直这么安稳平顺,那该多好啊。
*
然而,幸福的缓冲期总是短暂得令人措手不及。
当时令悄然跨入大业元年的七月,盛夏刚刚发作,沈恪敏锐地察觉到,太守府里的气氛,突然在一夜之间变得空前凝重,甚至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焦躁。
院子里的仆人们不再有说有笑,全都行色匆匆地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箱笼。
护卫们全副武装,前衙更是车马喧嚣,仿佛随时准备拔营开拔。
沈恪手里端着一小碗刚熬好的秋梨膏,一头雾水地跨进了李玄霸的院子。
院子里同样一片忙乱,孙阿嬷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将名贵的药材装进防潮的木匣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而在这片兵荒马乱中,唯有李玄霸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廊下。
他腿上搭着薄毯,手里还捧着一卷书,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三公子,府里出什么事了?”沈恪小跑过去,把秋梨膏递给他,仰起脸装作天真地问道,“怎么大家都在收拾东西,跟逃难似的?”
李玄霸放下手里的竹简,接过秋梨膏,却没有喝。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清透的眸子越过院墙,望向了天际。
孩童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违和的讥诮。
“不是逃难,是父亲要升迁了,”李玄霸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朝廷刚下了旨,调父亲入京,升任殿内少监,母亲下了死令,全府连夜打包,明日一早必须出城赴任。”
沈恪愣住了:“升迁入京是天大的好事啊,可怎么急成这样?新太守都还没来交接吧?”
“好事?”李玄霸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弧度,他转过头看着沈恪,目光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因为再晚走一些日子,咱们唐国公府,就要给那条用百万白骨填出来的通济渠,再添几块垫脚石了。”
沈恪心里猛地一咯噔。
“陛下要下江都了,”李玄霸端着那碗温热的秋梨膏,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龙舟舰队长达两百里,不日便要途经荥阳,御驾所过之处,州县需进献珍馐百味、金银绸缎,稍有供应不周,太守便要落地滚头。”
“接待御驾,所耗钱粮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若是留下来,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满门抄斩。”
李玄霸垂下眼眸,看着碗里澄澈的汤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讽刺:“父亲这道升迁的旨意,来得正是时候,母亲这是当机立断,拿着圣旨当护身符,名正言顺罢了。”
轰!
听到这番话,沈恪脑子里的历史雷达瞬间疯狂报警。
大业元年,八月!
隋炀帝杨广,迫不及待地开启了他生平最宏大、也最奢靡的一次巡幸!
沈恪还记得史书上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杨广乘坐的龙舟,高四十五尺,长二百步,上下整整四层。
随行的还有数以万计的楼船、五楼船、翔螭舟……
为了拉动这些庞然大物,杨广强征了八万多名民夫在两岸拉纤!
难怪一向端庄稳重的窦氏,会下达这种犹如丧家之犬般的连夜撤退命令。
因为那不是什么皇恩浩荡的巡幸,那就是一场足以将沿途百姓和官员生吞活剥的蝗灾。
在这场权力的狂欢下,哪怕是手握重兵的唐国公,也只能避其锋芒,仓皇而逃。
在这看似繁花似锦的大隋,一个五岁的孩童,都能一眼看穿那盛世之下的千疮百孔与满地白骨。
夕阳如血,将太守府的青砖黛瓦染上了一层凄厉的颜色。
沈恪站在李玄霸的身边,突然觉得夏天的风,也冷得刺骨。
时间,还真是过得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