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间炼狱

李世民和沈恪老老实实地在院子里禁了半个月的足。

半个月后,李世民脸上的血痂掉光了,沈恪的屁股也终于能安稳地坐在胡凳上了。

窦氏见这俩孩子确实憋坏了,再加上李渊因为方格账本的事心情大好,便破例允许李世民带着沈恪和李玄霸,在护卫的簇拥下,去荥阳城东的望河楼上透透气。

望河楼是荥阳城外一处极高的阁楼,登高望远,能看到远处黄河的支流。

被关在府里许久的小孩,像放出笼的鸟儿一样,兴冲冲地爬上了望河楼的顶层。

“今天天气真好!终于不用抄那该死的《礼记》了!”李世民兴奋地扑到栏杆边,踮起脚尖往外眺望。

沈恪和李玄霸也凑了过去。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越过近处的田野,投向远方那条正在开凿的通济渠工地时,三个孩童脸上原本轻松愉快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站得高,看得远。

那本该是生机勃勃的初夏,可目光所及之处,却仿佛是一片人间炼狱。

一条如同巨龙般扭曲的沟壑在大地上蔓延,那不是河,那是被无数人命生生挖出来的一道血槽。

沟壑两旁,密密麻麻的人群在蠕动。

那是几十万被强征来的民夫。

他们衣衫褴褛,甚至有许多人赤裸着上身,瘦骨嶙峋的脊背在烈日下晒得脱了皮。

无数人喊着沉重而沙哑的号子,拖拽着巨大的滚木和沉重的泥筐。

“啪!”

清脆的鞭响,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仿佛也能顺着风声刮进楼阁里。

那是监工的官兵在挥舞皮鞭。

一个体力不支的民夫摔倒在了泥浆里,皮鞭如同雨点般落了下去,那人挣扎了两下,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很快,有两个差役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住那人的双脚,随手抛到了远处一个堆满杂物的土坑里。

而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上,还有源源不断,被绳索连成长串的百姓,正被官兵押解着,麻木地朝着这片死地走来。

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首和哭嚎的妇孺。

风吹过来,带来的不是夏日的草木香,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臭、血腥与腐烂的气息。

望河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从小锦衣玉食、哪怕受罚也不过是抄书和吃一顿素菜的李家公子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惨烈地直面大隋底层百姓的苦难。

李玄霸的手死死地抓着木栏杆,苍白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那双素来宁静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深的悲悯。

他捂住嘴,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而李世民则定定地站在那里,脸上的顽劣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被鞭打,被像牲口一样驱使的民夫,眼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们……也是我大隋的子民吗?”六岁的李世民,声音罕见地有些发颤。

沈恪站在他们中间,仰起头,看着这两个未来的大唐巨擘。

他知道,眼前的这一幕,就是压垮大隋王朝的无数根稻草中最沉重的一根。

杨广的通济渠确实千秋伟业,但这伟业,是踩在百万白骨之上建成的。

沈恪伸出自己那双小手,一只握住了李玄霸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抓住了李世民攥紧的拳头。

要开始了吗?

*

从望河楼回来后,太守府二公子和三公子的跨院里,陷入了一种罕见的沉寂。

一向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走到哪儿都闲不住的李世民,破天荒地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不吵着要练武,也不嚷嚷着要去抓鸟。

而李玄霸则更是沉默,整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随风摇曳的树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整个院子里的下人都察觉到了这份压抑,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按理说,作为伴读,沈恪这会儿应该端着热汤热水,去给这哥俩做一做心理辅导。

但沈恪并没有这么做。

他内里毕竟是个成年人,他太清楚,有些认知上的鸿沟,是别人怎么劝都没用的。

大隋王朝那鲜血淋漓的底层苦难,对于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来说,无异于一场信仰和世界观的粉碎与重塑。

但他们可是李世民和李玄霸啊!

是未来开创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是史书上留下惊艳一笔的天才少年。

沈恪相信,这种程度的历史阵痛,他们自己能想明白。

与其去灌那些苍白无力的鸡汤,倒不如干点正事。

沈恪把自己反锁在东厢房里,从床底下的包袱最深处,宝贝地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黄纸。

这是他之前在从大兴城来荥阳的路上,趴在颠簸的板车里,用炭条偷偷画的“沿途路线草图”。

沈恪重新铺开一张平整宽大的麻纸,拿起一根烧好的柳条炭笔,深吸了一口气。

别看沈恪写毛笔字的时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写出来的字丑得能让夫子折寿。

但在画图这件事上,他的小手却稳得让人惊叹。

毕竟,写字需要手腕提按顿挫的巧劲儿,而画图就不需要那么多技巧了。

沈恪的脑子里,装着一幅完整的现代中国地图。

他凭借着一路上向老兵打听来的地名、山川走向,以及自己亲眼所见的地貌,开始在麻纸上一点点勾勒大隋朝的中原版图。

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大兴城、潼关、洛阳、荥阳……

一条黄河犹如巨龙蜿蜒而过,而正在开凿的通济渠路线,也被他用虚线精准地标注了出来。

先用炭笔打完草稿,沈恪又换了一支最细的狼毫笔,沾了点极淡的墨汁,小心翼翼地沿着炭笔的痕迹重新描摹了一遍。

就这么涂涂画画,修修改改,足足过了一个多礼拜。

倒不是沈恪动作慢,纯粹是这古代的制图工具实在太拉胯了,稍微一分心,墨滴落在纸上,这一片区域就得报废重画。

直到七天后的一个清晨,沈恪终于直起酸痛的腰,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看着眼前这幅简陋的局部地形图,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大功告成!

这个东西,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